长安月下，谁与共归？
更漏敲过三更，阴丽华执灯立于云台殿阶前。铜雀灯的光晕里，她鬓角新添的银丝格外分明，像极了当年昆阳城外那场雪，落在刘秀玄色战袍上的模样。
三十五年了。从舂陵起兵时的青衿少年，到如今垂垂老矣的光武皇帝，刘秀枕在龙榻上的呼吸渐渐沉重。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口，指节泛白，喉间凝着未出口的话。窗外忽有风起，卷起殿角的铜铃，将建武三十一年的秋意揉碎在烛火里。
阴丽华俯身将耳朵贴近他唇边。断断续续的音节中，她听见\"河北\"、\"丽华\"、\"莫忘\"几个词，忽然想起那年滹沱河畔，他披着半件湿衣从冰水里背她上岸，铁甲上的霜花融化在她滚烫的泪里。
未央宫的晨钟撞响时，龙榻上的手彻底松开。她没有哭，只是轻轻将他垂落的眼睑合上。六十岁的皇后站在晨光里，鬓发依然一丝不苟，凤冠上的九只金翟仿佛也敛了翅，静待一场声的告别。
云台阁的画像还挂在原处。邓禹、吴汉、冯异……二十八将的面容在香烟缭绕中忽明忽暗。阴丽华抬手抚过最上方的留白，那里本该有她的位置，却被刘秀执意空着。\"江山是你的，也是我的，\"他当年笑着将硃笔塞进她手里，\"可这云台之上，该留给追随我们的弟兄。\"
太子刘庄捧着传国玉玺跪在阶下时，她正将一幅素绢铺展在案头。笔尖饱蘸朱砂，她一笔一划写下\"柔道取天下\"五个字，墨色透过绢帛，洇染开淡淡的红，像极了当年昆阳战场上染血的朝霞。
掖庭的木槿花又开了。她摘下一朵别在发间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回头望去，长廊尽头似乎站着那个身着白衣的少年，笑起来眼里盛着南阳的月光：\"娶妻当得阴丽华。\"
夕阳西下时，她登上宫墙。远处的洛阳城炊烟袅袅，百姓檐角下悬挂的新酿梅子酒晃着金红的光。城墙根有孩童追跑嬉闹，银铃般的笑声漫过护城河，惊起数点白鹭。她想起刘秀临终前攥着她的手，在她掌心写的那个\"安\"字。
更漏再次响起，已是亥时。内侍捧着鸩酒跪在殿外，青铜爵上的云纹在灯影里浮动。阴丽华抬手推开户牖，晚风裹挟着桂花香扑面而来，恍惚间，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六岁的那年春天，在新野的桃花树下，看见那个跨着青骢马的青年，正含笑向她抬眸。
第二日清晨，新帝发现皇太后安详地坐在窗前，手里捏着半片桃花瓣，案上的《赤伏符》旁，压着一张素笺，上面只写着：\"江山秀丽，与君同归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