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夜孤灯之下，总能窥见些词语在纸上瑟缩。落笔写下“家徒四壁”时，青灰的墙便从墨迹里浮出，月光漏过窗棂，在空荡的屋子里投下蛛网的影子。梁上燕子早已飞去，只剩积灰的水缸映着半块残月，让人想起更凛冽的词——“一贫如洗”，连蛛网都嫌这屋子太过空寂，在墙角结得敷衍。
街巷里飘来的风总裹着“衣衫褴褛”的形状。打满补丁的袖口在寒风里摆动，像破败的蝶翼，露出冻得紫红的手腕。“鹑衣百结”的形容太轻，补丁摞着补丁的棉絮早失去了温度，只能勉强遮住骨瘦如柴的躯干。卖炭翁的炭车陷在泥里时，车轮碾过的冰凌都在替他喊冷，那身“捉襟见肘”的棉衣，连风都挡不住，更别说漫天飞雪。
炊烟是村落的呼吸，可有些屋顶升起的烟细得像丝线。“食不果腹”的滋味藏在灶台的余烬里，釜底刮了又刮，只留下几星麸皮。孩子们追逐着田埂上的蚂蚱，倒不全是顽劣，那是“饥寒交迫”时最实在的念想。老妪把野菜洗了三遍，仍怕泥沙硌到孙儿的牙，枯瘦的手指泡得发白发胀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色，像戴了副卑微的枷锁。
破庙里总蜷缩着“一所有”的人。稻草堆是他们的床，霉味混着汗味，盖过了窗外的花香。有人抱着断弦的胡琴，咿呀拉着不成调的曲子，调子飘出墙外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他们的眼睛望着漏雨的屋顶，那里除了灰瓦就是云，连“囊空如洗”都算体面，毕竟空囊尚且有皮，他们连装苦难的容器都快磨穿了底。
春深时，杨柳绿了街巷，却染不绿“家贫如洗”的门户。门槛上的裂缝里长出了青草，门环锈得法叩响，推开门便是一场尘埃的雪崩。梁上悬着的旧箩筐空着，陶罐裂了缝，盛不住隔夜的雨水。这样的屋子，连阳光都照不深，只能在窗台上留下薄薄一层金箔，风一吹，就和尘埃一起散了。
这些词语在岁月里生了锈，却依旧锋利。它们不是铅字印在纸上的符号，是寒夜里颤抖的牙齿，是破碗里照见的月光，是冻裂的脚底板踩过青石板时的痛感。每个字都带着汗渍和泪痕，在故事的褶皱里沉沉睡着，轻轻一碰，就抖落满地霜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