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光不问赶路人
夜色漫过山脊时,他正走在人的山道上。肩上的褡裢装着草药,腰间的铜铃随脚步轻晃,惊起草间宿鸟。抬头望,银河横亘天际,星子颗颗分明,像谁把碎银撒在墨色绸缎上。他走得急,呼吸粗重,额角的汗滴落在石板路,洇出一小片湿痕——山那边的村落里,有病人等着这筐草药救命。星光只是照着。它不问这赶路的人是谁,为何在深夜奔波,也不问他脚底板是否磨出了血泡,褡裢是否勒得肩膀生疼。它像千万年来一样,悬在穹顶,安静地亮着,把路照出一条朦胧的银边。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,春天开花,秋天落叶,从不管树下的人是喜悦还是忧愁。
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的星夜,师父带着他上山采药。那时他还小,走几步就要歇脚,师父却不催,只说:“星子从不挑拣照亮谁,你走得慢,它等你;走得快,它也陪你。要紧的是,你得朝着亮处走。”后来师父走了,留下这药箱和一句“救一人,便多一分心”。他接过来,便在每个需要的夜晚,成了山路上的赶路人。
山风渐凉,他拢了拢衣襟,加快脚步。星光落在他身后,把影子拉得很长,又在他身前碎成一片光斑。远处的村落有了微光,那是病人家窗户透出的灯。他知道,此刻药篓里的黄芩、柴胡,再过一个时辰,就会变成一碗温热的汤药。而他自己,天明还要翻过另一座山,去采悬崖上的灵芝。
星光依旧不问。它见过太多这样的赶路人:五更天挑着豆腐担子出门的小贩,雪夜里背着书包去学堂的书生,还有守在田埂上,等着露水打湿衣裳的农人。它从不评议谁更辛苦,也不偏爱谁的愿望,只是把清辉洒下来,让每一步都有迹可循。
但时光记得。小贩的担子磨出了包浆,书生的书页翻卷了边角,农人的手掌结满了厚茧,而他药箱里的药草,换来了一个又一个舒展的眉头。那些被星光照亮的夜路,那些脚步落在地上的声响,那些咬紧牙关的坚持,时光都悄悄收着,像酿酒人窖藏的酒,在某个清晨,忽然散发出醇厚的香。
他终于到了村口,病人家的灯还亮着。他放下药篓,敲了敲门。门开时,一张焦急的脸舒展开,像雨后的花苞。星光从他肩头掠过,落在院内的老井轱辘上,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知道,天明后他还要赶路,但此刻,他听见时光在轻声回应——那些被星光照亮的路,从不会白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