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赖真的能创造出美好的境界吗?

檐下燕语

春末的雨总带着黏性,把青砖润得发亮。我蹲在老屋门槛上数蚂蚁时,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啾鸣——两只灰燕正绕着檐角飞,泥褐色的翅膀沾着雨丝,像被打湿的纸片。外婆端着木盆出来,抬头看了眼,往窗台上撒了把小米:\"别惊着它们,刚筑的巢。\"

那巢筑在横梁和墙壁的夹角,用湿泥混着细草,像块不规则的土疙瘩。头几日,只要有人走近堂屋,燕子便扑棱棱飞出去,在院心里盘旋,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,直到人离开才落回巢边。有次表哥伸手想去够巢,被外婆轻打了手背:\"它们信不过人呢。\"

往后每日清晨,外婆总在窗台留一小捧米,自己坐在竹椅上纳鞋底,隔着三步远看着。燕子起初只是远远观望,等外婆进屋了才落下啄食,啄两口又警惕地抬头,小脑袋转来转去。过了半月,外婆坐在那儿时,它们也敢落下来了,啄米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,米粒滚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入夏那日,我攥着冰棍跑进屋,燕子正在窗台啄食。我猛地停住脚,它们却没飞,只是歪着头看我,翅膀敛在身侧,像两个穿着燕尾服的小绅士。外婆从里屋出来,手里端着碗清水,缓缓放在窗台:\"你看,它们晓得多着呢。\"

后来我常看见有趣的景象:外婆坐在竹椅上,燕子落在她肩头梳理羽毛,细爪踩着她的蓝布衫,尾羽擦过她花白的鬓角。有次我凑过去,燕子竟跳到我伸出的手背上,小爪子凉丝丝的,带着点草叶的潮气。阳光穿过窗棂,落在它油亮的背羽上,泛着蓝紫色的光。

秋深时,燕子该南迁了。最后那日,它们在巢边盘旋了很久,外婆站在堂屋里,没像往常那样撒米,只是静静看着。我忽然发现,那土疙瘩似的巢,不知何时被啄得整整齐齐,泥缝里还别着几根彩色的布条——是外婆纳鞋底时掉的线头。

如今我再回老屋,梁上的巢还在,只是空的。但总觉得,某个春日的清晨,还会有翅膀沾着雨丝的灰燕,怯生生落在窗台上,而窗台上,永远有一碗清水,一把小米,和一个静静等待的身影。那檐下的燕语,和着晨光落在青石板上,便成了世间最妥帖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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