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如止水
晨光漫过窗棂时，他总在临帖。狼毫笔悬在素笺上方，指尖轻转，墨色便顺着笔锋缓缓晕开，像一滴水融入静潭。砚台里的墨汁映着窗外来去的云影，笔杆在纸上拖动的声响，比檐角的风铃更轻。书架第三层摆着青铜镇纸，是十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卖货的老人说这是清代的物件，他并不在意真伪，只喜欢触手时的冰凉厚重。此刻镇纸正压住宣纸边角，阳光斜斜切过纸面，将他临的\"心经\"照得半明半暗。
楼下传来孩童追跑的笑闹声，夹杂着自行车铃的脆响。他抬笔蘸墨的手没有丝毫停顿，竖钩收笔时，墨色在纸端凝成一粒饱满的点，像夜空里遥远的星。昨天邻居来借锤子，说卫生间的水管漏了，他听只是点点头，转身从工具箱里找出来递过去。夜里水管爆裂的声响他是听见的，却没起身去看，仿佛楼上的滴答声不过是墨汁在砚台里沉淀的余响。
案头的绿萝垂下新抽的嫩芽，叶片上凝着晨露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在山里迷路的事。暴雨冲垮了栈道，他在崖边攥着湿滑的藤蔓，脚下是翻涌的白雾。那时心脏像被一只形的手攥住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铁锈的味道。如今再想起，只剩藤蔓上的凉意还残留在掌心。
墨色渐渐浓了，最后一笔捺划舒展如雁翅。他放下笔，轻轻吹了吹纸面，墨香混着旧书的霉味漫开来。窗外的蝉鸣骤然响起，又骤然停了，像被剪刀剪断的线。他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游动的光斑，想起某个雪夜独自走在长街的情景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又缩成一团，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声，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，连雪花落地都带着回声。
书桌上的小闹钟滴答作响，指针指向辰时三刻。他取过竹制茶则，往白瓷杯里投了几片龙井。沸水入时，茶叶在水中翻卷着舒展，像一群午睡初醒的鱼。袅袅茶烟中，他看着杯底渐渐清晰的叶脉，忽然笑了——原来所谓岁月静好，不过是把惊涛骇浪都酿成了杯底的沉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