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面如父亲磨了多年的镰刀柄》
秋天的太阳把仓房晒得暖烘烘的,我翻找旧物时,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父亲的老镰刀,刀身早锈成暗褐色,柄上的包浆却亮得像浸了油的琥珀。我握着柄,指腹蹭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,突然想起爷爷的脸。
爷爷的脸就是这样的。不是电视里白得发光的模样,是深褐色的,像被太阳浸了几十年的老树皮,每道皱纹里都藏着田埂风、稻叶露和灶洞烟。我小时候总爱摸他的脸,粗糙得像刚收稻子的手掌,却暖得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。爷爷总笑着拍我的手:“小丫头片子,嫌爷爷脸扎人?”可我偏要摸——摸他眼角那道最深的皱纹,是那年涨水时他抱我趟河,脸绷得太紧拧出来的;摸他下巴的胡茬,硬得像稻茬,是蹲在田埂抽烟时被烟卷儿熏出来的;还有额头的疤,是给我摘枣子被树枝划的,当时血顺着眉毛流,他却举着枣儿笑:“没事,枣儿甜着呢。”
爷爷的手总握着镰刀,要么在地里割麦,要么在院角削竹筐。我蹲在他身边,看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发亮,像镰刀柄那样泛着琥珀色的光。有次我偷拿他的镰刀,刚碰到柄就被他抓住:“小心,刀快。”他的手裹着我的手一起握柄,温度透过柄传过来,像春天的阳光裹着我。“这样握,”他说,“手腕要沉,不然割不动麦。”我看着他的脸,皱纹里藏着稻花香,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,像两汪浸了茶的水,温温的。
后来爷爷病了,躺在里屋的床上。我坐在他身边,摸他的脸——还是深褐色,还是粗糙,却比以前软了些,像晒久的镰刀柄,少了硬邦邦的劲儿。他的手摸着我的手背,像以前用镰刀柄碰我:“乖,爷爷去给你摘桃儿。”声音轻得像被风刮走的烟,可他的手还是暖的,像镰刀柄那样,只是再也握不住镰刀了。
现在我握着父亲的镰刀柄,想起爷爷的脸。原来面如什么,不是诗人的比喻,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——爷爷的脸是土地的颜色,是汗水的颜色,是我趴在他背上闻到的阳光和稻子的味道。它不像桃花好看,不像月亮温柔,却是爷爷的,从来没变过:割麦时的脸、摘枣时的脸、病床前的脸,都像父亲磨了多年的镰刀柄,带着土地的温度,带着对我的疼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,镰刀柄晃了晃,我仿佛听见爷爷的声音:“小丫头片子,又偷拿爷爷的镰刀?”我把镰刀挂回墙上,阳光照在柄上,亮得像爷爷的脸——像那年秋天的太阳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,我想他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