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相之俊在于神
旧书摊的泛黄拓片里,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的飞白如枯松倒悬,墨迹在\"贼臣不救\"处骤然晕开,笔锋破纸的裂痕里藏着铁骨铮铮。旁人只道这是\"怒不可遏\",我却见那墨色浓淡间,自有嶙峋之气在宣纸上游走——所谓俊相,原是筋骨里透出的磊落。霍去病墓前的石雕卧马,前肢蜷缩如蓄力之弓,鬃毛却似被逆风掀起。石匠没有精雕马鞍的纹饰,只将刀意藏在肌肉线条的起伏里,倒让这匹石马生出腾云的气势。比起洛阳博物馆里鎏金错银的铜马,我更爱这尊石刻的粗粝,仿佛能听见两千年前河西走廊的风,正掠过它沉默的脊背。
绍兴沈园的断壁上,陆游题诗的刻痕已被岁月磨圆。\"红酥手\"三个的笔锋格外温柔,到\"错错错\"时突然凌厉如剑,墨色深处能窥见暮年书生捶胸的残影。唐琬的和词藏在碑阴,迹清癯若幽兰,却偏有几分不肯折腰的倔强。两阙词隔着青砖对峙八百年,倒比园中那株连理梅更见风骨。
黄山始信峰的迎客松,根须在岩缝里盘虬如铁,枝干却偏要探向云海。石缝里渗出的水凝成冰棱,倒让松针更显苍翠。导游说这松有八百年树龄,我摸着粗糙的树皮,忽然懂得它为何能在风暴里站成永恒——所谓俊逸,原是向险处生长的勇气。
清明前在龙井村见炒茶翁,竹匾里的青叶在铁锅里翻腾,老茧厚如铜钱的手却轻拢慢捻。他说最好的茶芽要带露采摘,杀青时火候得像春燕飞掠水面,急一分则焦,慢一分则涩。茶烟袅袅里,我竟在他被汗水模糊的眉眼间,看见比明前龙井更清冽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