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钻进巷口,王阿婆的煤炉上,铝壶正咕嘟咕嘟吐着白汽。我攥着两块钱凑过去,她掀开炉盖添煤,火星子“噼啪”跳起来,照亮她围裙上的福:“小囡早啊?要甜豆浆还是咸的?”
炉边的墙上贴着副手写对联,红宣纸褪了点色,迹倒还清晰——“烟火年年”在下,上一句是“岁月缓缓”,可我盯着下半截看,忽然想起昨天邻居小宇问我的问题:“烟火年年下一句是什么呀?”
正想着,张爷爷拎着菜篮子晃过来,竹编篮里躺着两根带泥的萝卜,叶子上还挂着晨露。他冲王阿婆笑:“今儿栗子够甜?我家小孙孙昨儿闹着要。”阿婆抄起纸袋子装栗子,棕褐色的壳子蹭得纸袋沙沙响:“甜得很,你闻闻——烟火年年的日子,哪能不甜?”张爷爷接过袋子,指尖碰了碰对联:“可不是嘛,要岁岁平安才好。”
哦,原来在这儿。
早高峰的人慢慢多起来,穿校服的小姑娘咬着油条跑过,书包带滑到胳膊肘;送外卖的小哥停在巷口,把头盔往上推了推,对着手机说“马上到”;卖花担子挑过来,月季和康乃馨挤在竹筐里,摊主掀开盖布,粉的红的花影晃得人眼睛亮。王阿婆的豆浆桶空了半桶,她擦着额头的汗,抬头看天上的云——淡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,慢慢飘着。
中午回家,妈妈在厨房揉面,面案上撒着一层薄面粉,她手腕转着,把面团揉成圆滚滚的剂子:“晚上吃饺子,你爸说要包白菜猪肉馅。”我靠在门框上看她,阳光从窗户漏进来,落在她发间的银丝上:“妈,‘烟火年年’下一句是什么呀?”
她捏起剂子擀皮,擀面杖转一圈,一张圆饼就摊在手心:“你外婆以前总说,灶上有火,锅里有饭,就是烟火;一家子围在一块儿,没病没灾,就是平安。”话音未落,爸爸拎着酱油瓶进门,鼻尖沾着点面粉:“我刚才在楼下碰着李叔,他说老家寄了腊肉,晚上送两块来——你看,烟火年年的,哪能少了邻里的热乎气?”
傍晚的时候,巷口的路灯亮了。小宇蹲在台阶上玩弹珠,见我过来,蹦起来拽我的袖子:“姐姐姐姐,你知道答案了吗?”我蹲下来,指了指巷子里的烟火:王阿婆的煤炉还烧着,飘着粥香;张爷爷家的阳台挂着刚晒的被子,洗衣粉的香味混着饭香飘过来;对门的阿姨在晾衣服,晾衣架碰着晾衣绳,发出清脆的响。
“你听,”我指着厨房的方向,妈妈正喊“吃饭啦”,爸爸端着饺子锅出来,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,“烟火年年的下一句呀——”
楼上传来小宇奶奶的声音:“小宇!回家吃饺子!”他应了一声,却没动,睁着大眼睛等着我。我笑了,指了指他家窗户里漏出来的暖光——那是他妈妈在摆碗筷,碗碟相碰的声音里,混着奶奶的念叨:“慢点儿摆,别摔着——烟火年年哦,要岁岁平安。”
风里忽然飘来饺子的香气,白菜猪肉馅的,裹着妈妈调的香油。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还装着王阿婆给的糖炒栗子,壳子裂了条缝,甜香渗出来。小宇跳起来往家跑,书包带晃啊晃,喊着“我知道啦!是岁岁平安!”
巷子里的烟火还在飘,王阿婆的铝壶又开了,张爷爷的孙子举着栗子跑过去,笑声像串起来的铃铛。我转身往家走,厨房的灯亮着,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洗手吃饭——烟火年年,岁岁平安。”
原来答案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句子,是煤炉上的热粥,是饺子里的香油,是邻居递来的腊肉,是奶奶摸着头说“慢点儿”的温柔。是所有被烟火裹着的日子里,我们偷偷藏在心里的祝愿——
烟火年年,岁岁平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