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祖宗家法里的蜂群》
清晨的槐树林还裹着薄雾,蜂巢的入口已经开始热闹——第一只工蜂抖了抖翅膀上的露水珠,顺着昨晚侦查蜂留下的气味轨迹,往东边的枣树林飞去。它的翅膀频率和三年前它母亲第一次出巢时一模一样,连起飞时蹭过巢门的那根绒毛,都落在了同一个位置。
蜂巢里更热闹。刚从蛹里钻出来的幼蜂浑身还沾着透明的蛹液,不用谁喊,就笨拙地爬到最里面的幼虫房——这是它的第一桩差事:用口器舔净蜂房壁上的残渣。这活儿不是谁教的,是它翅膀里的基因在跳——就像它奶奶的奶奶,刚从蛹里爬出来时,也往幼虫房钻。
正午的太阳晒得槐叶卷起来,采蜜的工蜂回来了。它落在蜂巢门口的石板上,扭着屁股画8:左边转三圈,右边转两圈,翅膀抖得比平时快三倍。守在门口的工蜂立刻懂了——蜜源在东边的枣树林,离这儿半里地,花蜜甜得能粘住触角。这舞蹈不是它编的,是它太奶奶的太奶奶传下来的:转圈的次数代表距离,翅膀抖的频率代表甜度,连扭屁股的幅度都和一百年前的工蜂一模一样。
傍晚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蜂巢,酿蜜的工蜂开始忙了。它们把采回来的花蜜含在嘴里,一遍一遍地吞吐——每吞吐一次,就往里面加一点酶,把花蜜里的蔗糖变成葡萄糖。这动作要重复一百二十次,不多一次,不少一次——这是祖宗定的规矩。酿好的蜜要存进六边形的蜂房里,每个蜂房的边长都是0.4毫米,角都是120度,严丝合缝得像用模具压出来的。要是有只工蜂犯懒,把蜂房筑成了五边形,其他工蜂会立刻围过来,把那截歪掉的蜂蜡啃掉——祖宗传下来的蜂房,不能有半分差池。
深夜的蜂巢静下来,只有蜂后的产卵声。它沿着蜂房的排列顺序,挨个往里产卵:工蜂房里产受精卵,雄蜂房里产未受精卵,每只卵的间隔都是三分钟,不多一秒,不少一秒。这节奏是它母亲传给它的,它母亲又是从祖母那里学来的——祖宗说过,卵的顺序不能乱,不然蜂群里的工蜂和雄蜂数量就会失衡,冬天一来,全群都得饿死。
月亮爬上槐树的枝头,蜂巢里的嗡嗡声轻了下来。但工蜂们没歇着:有的在给幼虫喂王浆,有的在修补蜂房的裂缝,有的在清理蜂巢里的死蜂——所有的动作都顺着一个看不见的轨迹在走,就像一列沿着旧轨道行驶的火车,从来不会偏航。
其实蜜蜂从来没听说过“祖宗家法”这四个,但它们的每一根触角、每一对翅膀、每一口花蜜里,都藏着祖辈的规矩。就像清晨的第一缕风会准时吹过槐树林,就像傍晚的最后一缕阳光会准时落在蜂巢门口,蜜蜂的日子,从来都是跟着祖宗的脚印走——不是因为固执,是因为它们知道,那些从曾祖的曾祖那里传下来的规矩,藏着生存的密码。
风里飘来枣花的甜香,又一只工蜂抖了抖翅膀,往东边飞去。它的影子落在蜂巢门口的石板上,和一百年前的某只工蜂的影子,叠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