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汉过桥费里的生活褶皱

清晨六点半，鹦鹉洲长江大桥的路灯还没全灭，王姐的白色小轿车就裹着江风钻进了车流。副驾座上，七岁的小棠抱着毛绒兔子打哈欠，书包带坠着她的肩膀往下滑——这是她们第两百一十三次从汉阳往武昌赶，赶小棠的小学早自习。

车过引桥时，仪表盘上的ETC指示灯闪了一下。王姐余光扫到手机里弹出的缴费提醒，指尖意识摩挲着方向盘上的划痕——那是上周送小棠上学时，被后车蹭的，对方赔了两百块，刚好够这个月一半的过桥费。\"妈妈，今天能买校门口的糖画吗？\"小棠揉着眼睛抬头，王姐盯着前方的车尾灯，嗯了一声，心里飞快算着账：昨天跑超市买了五十块钱菜，电费催缴单贴在门上，加上过桥费......这个月的零花钱得省着点，少喝两杯奶茶。

下桥时遇到红灯，王姐降下车窗透气。江风裹着过早摊的热干面香涌进来，她望着江对面的黄鹤楼，想起去年冬天，小棠发烧，她急得闯红灯走二桥，事后除了罚款，还多交了十五块过桥费——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，桥面结着薄冰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，倒不是怕罚钱，是怕小棠烧得更厉害。

晚高峰的汉阳门码头，老周把出租车停在树荫下抽烟。他的车座套洗得发白，杯架里放着个掉漆的保温杯，杯身上印着\"2021年安全驾驶标兵\"。\"今天跑了三趟武昌，过桥费花了二十八块。\"他弹了弹烟灰，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风里晃了晃，\"上星期给孙子买拼图花了三十，刚好抵得上。\"老周的孙子住在青山，每周末他都要跨江去看，以前走二七长江大桥要收费，他就绕远路走天兴洲，虽然多花二十分钟，但能省五块钱——\"五块钱能买两根油条，孙子爱吃。\"

深夜十点，网约车司机小张最后一单，从光谷往汉口赶。他盯着导航上的\"收费桥\"标识犹豫了三秒，还是选了知音桥——毕竟今晚的单大多在光谷，过桥费要从自己腰包里掏。车过桥面时，他打开收音机，里面在放武汉话的脱口秀，主持人笑着说\"武汉人过个桥都要算着日子\"，小张跟着笑了一声，手指敲了敲中控台的记账本——那上面记着每天的流水：过桥费12，油钱35，饭钱15......最后一行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，写着\"离攒够首付又近了一步\"。

凌晨一点的长江二桥，路灯把桥面照得像条银带。刚下班的护士小夏靠在出租车后座打盹，司机师傅问\"走收费桥还是绕路\"，她迷迷糊糊说\"随便\"，等下车时才发现账单多了八块——那是她今天的早餐钱，不过没关系，明天科室的同事要带热干面，她可以省下来。车窗外，江面上的货轮鸣着笛经过，灯光晃过她的眼镜片，她摸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：\"今天没加班，过桥费有点贵，明天我带热干面回家。\"

武汉的桥很多，从长江一桥到杨泗港，从晴川桥到沌口长江大桥，每座桥都连着两岸的烟火。过桥费不是什么大数目，却像生活里的褶皱，藏着普通人的算计与热望：是妈妈想给孩子买彩笔的小心思，是爷爷想给孙子买拼图的疼惜，是年轻人攒首付的执念。它不是冰冷的数字，是王姐手机里的缴费记录，是老周保温杯上的划痕，是小张记账本上的歪歪扭扭的字。

深夜的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来，王姐的车停在小区楼下，小棠已经趴在后座睡着了。她摸出手机查了查这个月的过桥费：三百一十二块，比上个月少了二十八——刚好够给小棠买盒新彩笔。她轻轻推了推小棠，\"到家了，宝贝。\"小棠揉着眼睛抬头，看见楼上的灯光亮着，\"妈妈，今天的星星像糖。\"王姐笑着点头，把小棠抱下车，楼梯间的灯暖黄暖黄的，照在她们的影子上，叠成了最温柔的形状。

桥还是那座桥，江还是那条江，过桥费里的日子，像武汉夏天的热干面，筋道，带着点烟火气，咬一口下去，全是生活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