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的国草,是那株长在烟火里的艾
清晨的巷口飘着淡苦的香,王阿婆蹲在青石板上捆艾草,翠色的叶尖沾着露珠,扎成小束的艾枝上还挂着半片昨日的月光。路过的人都要停步买一束,说“端午要到了,得挂点艾”——这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仪式,就像清明要插柳,中秋要吃月,艾草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符号,是每个家庭窗楣上的绿意,是外婆灶上熬着的艾水,是藏在中国人生活里最本真的根。《诗经》里说“彼采艾兮,一日不见,如三岁兮”,三千年前的女子在溱洧之滨采艾,指尖沾着的香气,和今天王阿婆手里的,原是同一缕。古人采艾是为“禳毒”,可谁能说那不是对爱人的牵念?“艾”与“爱”同音,采一把艾,就是把心头的牵挂揉进枝叶里,等那人归来时,门楣上的艾香早替她把思念熬成了暖。
外婆的八仙桌上总摆着个陶罐,里面装着晒得干透的艾绒。我小时候总爱扒着罐口闻,苦香里裹着太阳的味道。冬天我冻得手指红肿,外婆就捏一撮艾绒卷成条,点燃了在我手背上轻轻晃。暖烟裹着苦香钻进鼻子,外婆说:“这艾是去年端午在后坡采的,陈艾更补。”那时我不懂什么是“补”,只记得艾烟里的外婆,眼角的皱纹都浸着暖。
母亲总说“艾是个活菩萨”。我生孩子那阵,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晒艾:把新鲜的艾枝铺在阳台,翻晒三天,揉成碎末装在布包里。住院的日子,她每天用艾绒煮水给我擦身子,说能驱寒;回家后又用艾条灸我后腰,说能治月子里的疼。那股苦香渗进皮肤里,像母亲的手,像外婆的手,像所有中国母亲的手,把最朴素的爱熬成药,敷在儿女的伤口上。
端午的夜里,我把艾枝挂在阳台。风一吹,香气漫进客厅,女儿凑过来闻:“妈妈,这是什么?”我蹲下来,指着艾叶上的纹路说:“这是艾草,是我们中国人的国草。”她歪着脑袋问:“什么是国草?”我摸了摸她的头,没说“文化符号”,没说“药用价值”,只说:“就是外婆的枕头,妈妈的月子水,就是每一个端午,我们都要挂在门上的,关于家的味道。”
今夜的月光里,艾香裹着烟火气飘得很远。巷口的王阿婆已经收摊了,青石板上还留着艾枝的碎叶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这株长在田埂上、飘在风里的艾,不是写在文件里的符号,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是每一个中国人都摸过的叶,闻过的香,用过的暖。它长在烟火里,藏在记忆里,刻在基因里——这就是我们的国草,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浪漫,最温暖的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