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场
监视器的红光在张艺谋镜片上碎成星子。他说\"停\"的时候,场记板卡进第七个小时的夜色,倪妮还维持着镜头里那个的转身。\"这里的慌,是被理智压着的。\"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漫过来,混着风扇的嗡鸣,\"不是演慌,是你真的在慌,但你知道不能慌。\"
她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。第三次试拍时眼泪砸在旗袍开衩处,绸料吸了水,像朵突然蔫掉的玉兰花。张艺谋没喊停,只让摄影师推近,拍她攥着丝帕的指节如何泛白——那是她自己的手,却在镜头里成了另一个人的骨血。
化妆师补第十七次唇妆时,天边已经洇出鱼肚白。最后一条过的时候,倪妮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,像敲碎了什么。导演挥手让她看回放,屏幕里的女人眼尾垂着,却有睫毛在颤抖,像被风惊起的蝶。
\"这次是真的。\"张艺谋说。
她走出影棚时,露水沾湿了鬓角。昨夜的八次重拍像八把钝刀,每一次\"不对\"都在她身上剜掉一层表演的壳。理智是最狠的刀,逼着她把自己拆成零件,再按另一个人的样子重新拼起来。
手机在兜里震动,妈妈发来消息问收工没。她站在路灯下打,指尖还残留着镜头里那个角色的体温。远处场务收拾起电缆,卷成发亮的蛇。她想起刚才回放里的自己,既熟悉又陌生,像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魂灵。
风掠过树梢,带起一阵细碎的响。她裹紧外套,往酒店走。今晚的第八次摧毁已经,明天太阳升起时,那把名为理智的刀,又会在片场的灯光下,磨得更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