畏之如虎,原是这生肖刻在骨血里的惧
晨雾还裹着草原的凉意,羊群散在坡上啃食嫩草,羊毛沾着露珠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最边上的小羊羔正凑着草茎咬得起劲,忽然耳朵猛地竖起来——风里飘来一丝陌生的气息,带着松针的涩味,还有某种藏在暗处的腥甜。它的嘴顿住,胡须微微发抖,鼻尖朝着东北方的灌木丛蹭了蹭,接着突然发出尖细的咩叫,四蹄扒着草皮往后退。领头羊立刻抬起头。它的角上还留着去年和公羊争斗的裂痕,此刻却把脖子缩得像根绷紧的弓弦。它盯着灌木丛边上的地面——那里有串新鲜的爪印,比羊蹄大两倍,指尖的裂痕里嵌着草屑,每一步都压碎了底下的三叶草。是虎。昨夜刚经过这里。
羊群瞬间炸了。母羊把小羊护在腹下,尾巴夹得紧紧的,连最调皮的羊羔都不敢蹦跳;几只成年羊凑成圈,脑袋朝外,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里映着灌木丛的影子——那里的草叶还在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刚钻过去。风又吹过来,这次气息更浓了,带着虎身上独有的、像晒焦的皮革般的味道。领头羊突然转身,撒开四蹄往坡下跑,羊群跟着它,蹄声踏碎晨雾,连正在吃奶的小羊都被母羊叼着脖子拽走——没人敢回头,没人敢停步,连平时最贪嘴的老羊都把没吃的草茎吐在地上。
等跑到坡底的白桦林里,羊群才慢慢停下。母羊低头舔着小羊的耳朵,小羊的腿还在抖,把脸往母羊肚子底下钻;领头羊站在最前面,盯着身后的坡顶,鼻子里喷出白气。它记得去年春天,也是这样的晨雾里,邻居家的羊群丢了三只羊——等找到时,只剩下碎毛和沾着血的骨头,旁边的树干上有虎的抓痕,深深嵌进树皮,像要把树撕开。从那以后,只要闻到虎的味道,或者看见类似的爪印,羊群的反应比闪电还快:逃跑,往没有灌木丛的开阔地跑,往有人类帐篷的方向跑,连吃草都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空——虎不会飞,但它们总觉得,那片云后面藏着虎的眼睛。
正午的太阳把雾晒散时,羊群才敢回到坡上。领头羊凑到那串爪印边,用鼻子蹭了蹭——泥土还软着,爪尖的痕迹里凝着一点深色的渍,像是虎的唾液。它突然往后跳了一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,像是在警告同伴:离这里远些。羊群立刻往旁边挪了十步,连草最嫩的地方都不敢靠近,只啃着坡边的枯草,尾巴夹得紧紧的,像被形的手攥着。
黄昏时,牧人来赶羊。他看见灌木丛边上的爪印,蹲下来摸了摸,抬头对羊群笑:“昨儿虎路过这儿,没伤人。”可羊群根本没听——它们正挤在牧人的马边,把脑袋往马腿底下钻。马的气息是熟悉的,带着干草和马厩的暖味,能把虎的影子挡在外面。最胆小的母羊甚至用舌头舔着马的蹄子,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风里的腥甜早就散了,可羊群还是不肯放松。它们的耳朵一直竖着,眼睛盯着每一片晃动的草叶,连吃草都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。直到牧人挥着鞭子喊“回圈喽”,它们才跟着往帐篷的方向走,尾巴还夹得紧紧的,像揣着一颗跳得太快的心。
月光升起来时,帐篷里的羊圈传来均匀的咩叫。只有领头羊还站在圈门口,盯着远处的草原——那里的灌木丛影影绰绰,像蹲着一只没有形状的兽。它的角蹭了蹭圈栏,发出细碎的响声,接着慢慢卧下来,把脑袋埋进前腿间。可它的耳朵,始终朝着虎可能来的方向,竖着,像一根永远绷着的弦。
这就是羊。它们的温和是刻在毛里的,可对虎的惧,是刻在骨血里的。不用人教,不用提醒,只要风里飘来一丝虎的气息,只要看见一串陌生的爪印,它们就会立刻缩成一团,像遇到火的纸,连逃跑都带着本能的颤栗。
畏之如虎?哪里是“如”,明明是这生肖打从出生起,就把对虎的惧,写进了每一根羊毛的纹路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