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然是谁?

《虞然是谁》

清晨的桂香裹着烟火气钻进楼道时,我正蹲在单元门口捡散落在地的快递。塑料袋滑得像刚从糖稀里捞出来的,我刚攥住一个,另一个“骨碌”滚进了灌木丛。这时有只手递来竹编篮子,竹篾的纹路里藏着晒了整宿的太阳味:“装这儿吧,稳当。”

抬头时,桂花瓣正落在她齐耳的短发上。虞然的围裙上缝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——是她三岁孙女用彩线戳的,针脚还露着毛边。她的指甲盖里沾着青泥,是早上在楼下花坛翻土时蹭的——上周刚给刚搬来的租户送了盆绿萝,说“新家住着要有点活气”。

上周加班到凌晨,我站在单元门口翻遍书包都没找到钥匙,风卷着落叶往领子里钻。正对着门禁机叹气时,三楼的窗户亮了——虞然披着藏青色外套探出头,手里晃着一串铜钥匙:“我就知道你会忘,上回帮你留的备用钥匙,放在我家鞋柜上呢。”等她趿着棉拖鞋跑下来,手里还攥着杯热牛奶:“快喝,凉了胃疼——你上次说喜欢甜口的,我加了半勺蜂蜜。”

小区里的孩子们都叫她“故事奶奶”。每天下午三点,凉亭里的石凳准会被她擦得锃亮,铺着块印满小熊的布——是她孙女淘汰的幼儿园床单。她讲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时,会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线围巾:“我年轻的时候在县城当老师,想孩子想得直掉眼泪,就把给他织的围巾拆了又织,每一针都数着‘我爱你’——织到第三遍时,孩子突然站在教室门口,抱着我的腿喊‘妈妈’。”坐在她腿上的小丫头拽着她的衣角问:“那奶奶的围巾织了多少针呀?”她笑着摸孩子的头:“数不清啦,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。”

昨天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,看见她蹲在快递柜旁边,戴着老花镜往小卡片上写数。卡片是用废弃的日历纸做的,边缘剪得圆滚滚的,上面写着“3栋2单元张阿姨:快递柜密码8521”“5栋1单元李爷爷:密码6397”——她把这些卡片贴在公告栏里,每一张都画着个小爱心,用红彩笔涂得满满的。“老人们记不住密码,写下来方便。”她抬头冲我笑,眼镜片上蒙着层薄灰,“上回李爷爷说,这些卡片像‘小太阳’,看了就暖。”

傍晚去买酱油,路过她的小花园。虞然正蹲在月季丛边掐枯叶,晚霞把她的白发染成金红色。她抬头看见我,手里举着朵刚开的粉月季:“给你留的,你上次说喜欢这种浅粉的,别嫌小啊。”风里飘来月季的香,混着她身上的洗衣粉味——是超市打折时买的柠檬味,她说“闻着像夏天的风”。

虞然是谁呢?是把姜茶熬得咕嘟咕嘟冒热气的人,是把备用钥匙挂在心里的人,是把故事织进风里的人。她的指甲盖里总沾着青泥,围裙上总带着孙女的针脚,口袋里总装着给孩子们的水果糖。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,没登过报纸,没上过电视,甚至连微信都用不利索——可她是小区里的“活温度”,是每一个冷的时候、慌的时候、忘的时候,都会站出来的人。

她蹲在月季丛边冲我笑,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裹着桂香和月季香。风里传来远处孩子们的笑声——是她的“故事时间”要开始了。我接过那朵粉月季,花瓣上还沾着她的温度。忽然明白,虞然是谁并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,她是我们身边最珍贵的那种人:把日子过成光,把光分给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
就像此刻,她又蹲下来给月季浇水,背影融进晚霞里。风掀起她的外套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——领口还绣着个小太阳,和围裙上的那个一样歪,一样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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