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竹席上的莲蓬香》
蝉鸣裹着暑气爬进院儿的时候，我正蜷在竹席上数外婆的银发。竹席的纹路硌着胳膊肘，痒得我直扭身子，外婆用蒲扇拍了拍我的手背：“小调皮，跟我去摘莲蓬。”
竹篮挂在臂弯里，外婆的蓝布衫沾着荷叶的青渍。我踩着田埂上的草屑往前跑，裤脚扫过开得泼辣的凤仙花，粉的红的花瓣落进鞋窠，硌得脚趾头直发痒。荷塘的风裹着荷花香撞过来，我扑过去抓莲蓬，却被荷叶的刺扎了指尖，疼得皱着眉头吸凉气。外婆笑着把我捞过来，她的手掌裹着我的小手，指尖沾着她刚抹的蛤蜊油，滑溜溜的：“傻丫头，要捏着莲蓬的柄——你看，这种鼓着肚子的，才是甜的。”
她踮起脚摘最顶端的莲蓬，竹篮里很快堆起绿莹莹的小山。我抱着最大的那只莲蓬往回跑，裤脚的泥干成了浅褐色的壳，却笑得直不起腰——风把莲蓬的须子吹得乱颤，像极了外婆梳不整齐的银发。
回到院儿里，竹席已经被晒得暖融融的。外婆搬来小凳子，把莲蓬放在腿上剥。她的指甲盖染着凤仙花的红，指尖捏着莲蓬的蒂，轻轻一旋，嫩白的莲子就滚进我摊开的手心。第一颗莲子咬开时，甜汁裹着清苦的芯儿涌出来，我皱着眉头吐舌头，外婆赶紧剥了颗没有芯的塞进来：“这个甜，我挑了最嫩的。”
莲子的甜裹着外婆的温度，从舌尖一直钻到心里。我抱着竹篮往屋里跑，想把莲蓬拿给隔壁的阿婆看，却在门槛上摔了个屁蹲儿。膝盖蹭破了点皮，我刚要咧嘴哭，却看见一只蝴蝶停在我膝盖的瘀青上——浅黄的翅膀沾着我的眼泪，像片会动的小叶子。外婆蹲下来扶我，她的围裙沾着莲蓬的绿渍，拍掉我裤腿上的草屑时，手指蹭过我的膝盖：“不疼哦，外婆给你涂牙膏。”
牙膏的薄荷味儿混着莲蓬香飘起来，我吸着鼻子笑，蝴蝶却飞到外婆的银发上，停在她插着银簪的地方。风把外婆的蓝布衫吹得鼓起来，像片要飞的荷叶，我指着她的头喊：“外婆，蝴蝶在你头发上睡觉！”
傍晚的风凉下来时，外婆在竹席上铺了块粗布，摆上熬得糯软的绿豆粥。我抱着粥碗扒拉，绿豆的沙裹着冰糖的甜，混着莲蓬的香往鼻子里钻。隔壁的阿婆端来腌黄瓜，脆生生的酸味儿撞进粥香里，我举着粥碗往外婆身边凑，粥汁蹭在她的蓝布衫上，晕开个浅黄的印子。她笑着用袖口擦我的嘴角：“小馋猫，慢点儿。”
月亮爬上来的时候，我蜷在竹席上数星星。外婆的蒲扇摇得很慢，风把她的童谣吹得软软的：“月婆婆，挑担箩，箩里装着莲蓬果……”我的眼皮越来越沉，手里还攥着没剥的莲蓬，壳子的硬刺硌着掌心，却像外婆的手在轻轻拍我。
竹席上还留着太阳的温度，莲蓬的香裹着外婆的银发味儿，钻进我的梦里。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蝴蝶，停在莲蓬的须子上，风把我吹得晃晃悠悠，却怎么也吹不跑——因为外婆的蒲扇就罩在我头顶，像片永远不会落的荷叶。
蝉鸣淡下去的时候，我翻了个身，鼻尖蹭到外婆的袖子。她的蓝布衫沾着莲蓬的青、荷花的香、还有我粥汁的黄，这些味道裹在一起，像块浸了蜜的糕，甜得我嘴角翘起来。
竹席的纹路还是硌着胳膊肘，可我再也不想动了。风把外婆的童谣吹得更远，吹过荷塘的荷叶，吹过田埂的凤仙花，吹过我鞋窠里的花瓣——所有的甜都裹在风里，绕着竹席打旋儿，像外婆的手，轻轻拍着我的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