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智多少杯?
酒桌角落的玻璃杯碰出轻响时,王智正给炉子上的铜壶添水。水汽漫过他的眼镜片,在镜片上洇出一层雾。邻座的年轻人第三次起哄:“王工,当年设计院庆功宴,您到底喝了多少杯?”铜壶嘴冒出的白气裹着茶香飘散开。王智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摸出块蓝布擦拭。“记不清了。”他把眼镜架回鼻梁,笑纹在眼角堆成细密的网,“那天的月亮特别亮,照着咱们设计的大桥,钢梁接缝处的焊花像星星。”
年轻人不甘心,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。像素模糊的画面里,王智站在宴会厅中央,手里举着搪瓷缸,周围是举着酒杯的同事,窗外正是那座横跨江面的大桥轮廓。“您当时说‘这杯敬河床里的每根桩基’,说就干了!”
王智的手指在铜壶把手上轻轻摩挲。那年汛期来得急,他带着团队在桥墩下守了七天七夜。水泥灌浆的温度灼得手套冒烟,测量仪的读数在雨里模糊成一团。直到第一缕晨光漫过江面,他才发现自己的胶鞋灌满了泥浆,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。庆功宴上的酒是散装的高粱酒,辣得烧心,可每个人喝得眼睛发亮。
“后来啊……”王智给每个人的杯子里沏上新茶,茶汤在白瓷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,“后来大桥通了车,我带着孙子去看过。他趴在栏杆上数来往的汽车,说爷爷造的桥真结实。”
炉子上的水又开了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年轻人还想追问,却被王智递过来的茶杯打断。“尝尝这明前龙井,去年托人从杭州捎来的。”茶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鬓角的白发。窗外的阳光斜斜打进来,照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大桥通车剪彩照片上,画面里的王智笑得一脸灿烂,胸前别着的小红花格外鲜艳。
铜壶的水沸了又凉,凉了又沸。王智的茶杯始终只倒七分满,像是在给某个未说出口的数字留白。年轻人突然不再纠结具体的杯数,只觉得那些年的风雨、焊花与欢呼,都随着茶香,慢慢融进了岁月里那许多个说不清的“一杯”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