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那句话
清晨的风裹着豆浆的甜香钻进巷口时,张阿姨的竹篾摊子正支在梧桐树底下。不锈钢桶里的豆浆“咕嘟咕嘟”冒着泡,她刚把一杯热豆浆递给穿校服的小姑娘,就听见“哗啦”一声——李叔的自行车轮蹭到了摊子边的塑料筐,半杯豆浆洒在青石板上,洇出个浅灰色的圆。“你怎么骑车的?没长眼睛啊!”张阿姨攥着沾了豆浆的围裙角,声音里带着急。李叔刚从自行车上下来,揉着被车把蹭红的胳膊,也憋了一肚子火:“我不是要躲那个跑过去的孩子吗?你摊子摆得太靠外了!”
围观的人渐渐围过来,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拍,有人摇头叹气。卖包子的王伯擦着手从铺子里走出来,手里攥着个还冒热气的肉包子,往张阿姨手里一塞:“忍一时风平浪静,退一步海阔天空——都是老街坊,犯不着为半杯豆浆红脸。”
张阿姨的脸一下子软下来。她盯着手里的包子,指腹蹭过包子上的褶子——那是王伯的手艺,每个包子都捏十八道褶,像朵要开的菊。李叔也挠了挠后脑勺,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:“我赔你豆浆钱,刚才急着送孙子上学,口气不好。”张阿姨把钱推回去,转身掀开不锈钢桶的盖子:“算了,再给你盛一杯热的,加两颗糖,你家小孙子爱喝甜的。”
巷口的风突然就软了。穿校服的小姑娘踮着脚往这边看,李叔的孙子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,凑到张阿姨的摊子前,拽了拽她的衣角:“阿姨,我要颗橘子糖。”张阿姨笑着摸出颗水果糖,剥了糖纸塞进孩子嘴里:“慢点儿吃,别噎着。”
后来的日子里,李叔每天送孙子上学都会在摊子前停一会儿。他总说“来杯热豆浆”,张阿姨就会多舀一勺糖,说“给小孙子留的”。有时候李叔的自行车后座绑着刚摘的青菜,会顺手递两把给张阿姨:“我家阳台种的,没打农药。”张阿姨也不推辞,回头就把青菜切成丝,炒了装在玻璃罐里,给李叔送过去:“配粥喝,鲜得很。”
巷口的老人们坐在梧桐树下下棋,偶尔说起那天的争执,都会笑着拍腿。卖青菜的阿婆剥着毛豆说:“上回我家猫把对门的花盆碰碎了,我赶紧抱着猫去道歉,人家张嘴就是‘忍一时’,没要我赔,现在两家还互相送腌菜呢。”修自行车的老周蹲在旁边拧螺丝:“可不是嘛,前阵子我把人家的电动车碰倒了,赶紧扶起来说‘对不住’,人家说‘退一步’,俩人大笑一场,现在我帮他修电动车都不收钱。”
傍晚的时候,我路过巷口,看见张阿姨和李叔一起搬着一箱橘子往王伯的包子铺走。橘子皮上还沾着晨露,张阿姨的围裙上沾着豆浆渍,李叔的自行车把上挂着孙子的红领巾。王伯笑着接过箱子,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:“甜,比昨天买的蜜橘还甜。”张阿姨拍了拍箱子:“我老家寄来的,想着给你留点儿——要不是你那句话,我和老李现在还僵着呢。”
风里飘着橘子的甜香,梧桐叶沙沙落下来,落在李叔的自行车后座上,落在张阿姨的竹篾摊子上,落在王伯的包子铺门口。巷口的路灯亮了,暖黄的光裹着每个人的影子,像撒了一层糖霜。有人喊了一嗓子“吃晚饭喽”,张阿姨应着“来了”,李叔推着自行车往家走,王伯的包子铺里飘出笼屉的热气——蒸包子的香气裹着“忍一时风平浪静”的话音,慢慢钻进巷子里的每一扇门里。
远处传来孙子的喊叫声:“爷爷,我要喝豆浆!”李叔笑着应:“等着,爷爷去买热的!”张阿姨的摊子前,不锈钢桶里的豆浆还在“咕嘟咕嘟”煮着,蒸汽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笑脸,却清晰了那句飘在风里的话——
忍一时风平浪静,退一步海阔天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