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中最短的季节
晨起推窗时，总觉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不是夏日的溽热，也非冬时的凛冽，是风里藏了丝清冽，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，凉得恰好。楼下的栾树还举着淡红的蒴果，一夜秋风过，再看时，已落了满地细碎的灯盏。这便是一年中最短的季节，来得猝不及防，去得也悄声息。叶子是最先察觉的。枫叶先是怯生生地在边缘染一点红，像人害臊时的耳根，没几日便大胆起来，整树都烧得通红；银杏则性急，不等秋风催促，自顾自黄透了，阳光穿过枝叶，洒在地上是金箔似的碎光，踩上去沙沙响，像踩着一地脆生生的日子。可这鲜亮没几日，一场夜雨，风再紧些，叶子便扑簌簌往下落，前日还满树金黄，转头就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，像是季节忘了收走的笔画。
花也开得匆忙。桂花最是伶俐，躲在叶间，一点一点攒着香气，趁夜凉时偷偷泼出来，浓得化不开，勾着人往树下走。可刚想折枝插瓶，没几日，花瓣就卷了边，风一吹，簌簌落满石阶，像下了场香雪。菊花开得倒久些，可也经不住霜。头一日还昂首挺胸，沾了晨霜，瓣尖就蔫了，像是被冻红的指尖，再难舒展。
人也跟着慌。前几日还穿着单衣，今早便觉袖口空落落，翻出薄绒衫套上，走在街上，见卖糖炒栗子的炉子支起来了，烤红薯的香气混着桂香飘过来，才惊觉日子跑得这样快。母亲晒在阳台的被子，傍晚收进来时，带着阳光和秋风的味道，叠起来时，竟比夏被厚了几分。
最是夜里，短得叫人心慌。白日里还能借着阳光消磨时光，到了傍晚，天色暗得早，路灯亮起来时，总觉得这一天还没做什么。坐在窗前看书，没翻几页，就听见窗外的风紧了，像是催着季节快走。等第二天睁眼，窗玻璃上蒙了层薄雾，用指腹一擦，竟有凉意——原来霜已经来了。
这季节像个赶路的旅人，背包里装满了落叶、桂香和薄霜，步履匆匆，不肯多停。你刚想好好看看它的模样，它已拐过街角，只留下满地落叶，像是它走过的脚印，提醒你：原来那短暂的相逢，已经是今年最后的暖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