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发什么
清晨的汽车站飘着蒸包子的香气,我捏着皱巴巴的车票挤上中巴车,蓝布座椅蹭得牛仔裤腿发痒。司机师傅叼着烟发动引擎,车窗外的梧桐树影唰唰往后退,我忽然想起昨夜母亲在电话里说:“路上慢点儿,灶上温着你爱吃的糖心蛋。”车过第一个村口,卖橘子的阿婆举着竹筐拦在路边。她的银发沾着晨霜,竹筐里的橘子圆滚滚的,皮上凝着细霜,像撒了把碎糖。“姑娘,买斤橘子?刚从树上摘的,甜得很。”阿婆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暖得能焐化指尖的凉。我递过十块钱,她硬塞给我两大把,说:“路上吃,闷。”橘子的甜裹着晨露的清,顺着喉咙滑下去,我忽然懂了——原来一路发的,是这种带着烟火气的热乎劲儿。
再往前是老槐树湾。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桠像撑开的伞,树下摆着张缺角的石桌,几个老头儿正捏着象棋子“将军”。穿灰布衫的老头儿敲着石桌喊:“马走日你忘了?”戴瓜皮帽的老头儿眯着眼笑:“急啥?输了请你喝豆腐脑。”棋子碰撞的脆响混着风里的槐花香飘过来,车轱辘碾过地上的槐花落,我摸着口袋里的橘子,忽然觉得——一路发的,是这种慢下来的闲情,像老茶泡在瓷杯里,越抿越有滋味。
路过河边时,赶鸭人的竹篙“啪”地抽在水面上。几百只麻鸭扑棱着翅膀往对岸游,鸭群掀起的涟漪里晃着蓝天的影子。赶鸭的大叔光着脚站在浅水里,唱着不成调的山歌:“呱呱呱,过河喽;嘎嘎嘎,找食喽。”他的裤脚卷到膝盖,腿上沾着泥点,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风把他的歌声吹进车窗,我咬了口橘子,忽然明白——一路发的,是这种带着野趣的生机,像春芽拱破泥土,带着股子冲劲儿。
车快到村口时,我远远看见母亲的身影。她穿着藏青布衫,手里举着个保温桶,站在路口的老榆树下。风掀起她的衣角,她不时踮着脚往这边看。车刚停稳,她就跑过来,保温桶的盖子掀开,糖心蛋的香气涌出来:“快吃,还热着呢。”我接过保温桶,指尖碰到她冻得发红的手,忽然懂了——原来一路发的,从来不是什么金银财宝,是阿婆的橘子、老头儿的象棋、赶鸭人的山歌,是母亲手里的热乎饭,是这些散落在路上的、带着温度的碎片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拎着母亲塞给我的腌萝卜,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家走。风里飘着邻居家的饭香,巷口的小狗摇着尾巴跑过来,蹭我的裤脚。我摸着口袋里剩下的橘子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“一路发”的真相,从来都不在终点站的存折里,而在路过的每一寸风里,每一句问候里,每一个带着温度的细节里。
就像母亲常说的:“路要慢慢走,味儿要慢慢品。”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暖、闲情里的静、生机里的野,还有牵挂里的热,才是人生路上最珍贵的“财富”。我咬了口糖心蛋,蛋黄的流心裹着酱油的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忽然觉得——这一路,我赚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