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园里的胭脂马
戏园的后台永远飘着股混着脂粉的汗味。我蹲在角儿的妆镜前，看她用象牙梳篦子梳开墨黑的长发——发梢还沾着刚才翻跟头时蹭的白粉，她皱着眉用帕子擦掉，指节上还留着昨天勒头勒出的红印子。\"小丫头盯着我看什么？\"她突然开口，手里的篦子停在半空，眉峰挑得比台上的枪尖还利。我这才发现她眼角的胭脂晕开了一点，像晨雾里浸了水的红枫。
她是戏班的刀马旦，艺名\"红缨\"。第一次见她演《穆柯寨》，我挤在戏园的最后一排，垫着脚看她扎着大靠，水红的戏服上绣着金线牡丹，腰间系着丈二的红绸。锣鼓点一密，她抄起马鞭，\"啪\"地一声抽在台板上——那根竹制的马鞭在她手里像活了，抽得空气\"嗡嗡\"响，她的身子随着\"马\"的步伐颠起来，红绸子在身后飘成一片云，台下的叫好声炸得戏园的屋顶都要掀了。
后来我常去后台找她，看她补妆。她的胭脂总是挑最浓的朱砂色，用指尖蘸着揉开，抹在两颊，像把春天的桃花揉碎了贴在脸上。有次班主来劝她：\"王老爷家的公子看上你了，彩礼都备好了，你要是嫁过去......\"话没说，她抄起桌上的茶盏，\"啪\"地摔在地上，茶渍溅在班主的青布大褂上，像朵绽开的墨菊。\"我红缨是台上的穆桂英，不是谁的填房小妾！\"她的声音像淬了火的刀，\"你要是再提这事，我明天就把你那口唱戏的铜钟砸了，看你还能不能开戏！\"班主脸都白了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雨夜的后台很静，只有檐角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她坐在妆镜前，用棉团蘸着卸妆水擦脸，脸上的胭脂褪成淡粉，像被雨打湿的桃花。我递了杯热茶过去，她接过，指尖凉得像块玉。\"你说，我是不是太拧了？\"她盯着茶盏里的茶叶，\"上次张督军的副官来，说要带我去天津，吃香的喝辣的......\"我刚要说话，她突然笑了，指尖挑了点桌上的胭脂，抹在我手背上：\"可你看那跑马场上的烈马——哪匹不是先挣断了缰绳，才跑得出威风？胭脂马要是怕了缰绳，还叫什么胭脂马？\"
锣鼓点突然响了，是《穆柯寨》的开场。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，抄起马鞭，一步跨上\"马\"——那是根涂了红漆的竹竿，在她手里却像匹真马，蹄子踩着锣鼓点，跑得风驰电掣。她的红绸子在身后飘起来，像一团烧着的火，台下的叫好声炸开来，震得戏园的梁木都发颤。我站在后台的帘子后面，看她在台上转圈圈，水红的戏服转成一朵绽放的牡丹，她的笑声裹在锣声里，像烈马的嘶鸣，撞得我耳朵发烫。
散场的时候，她卸了妆，穿件月白的短打，头发扎成个马尾，手里攥着个苹果，啃得汁水直流。我问她：\"明天演什么？\"她咬了口苹果，含糊地说：\"《樊梨花》——你看樊梨花，哪点不是胭脂马？敢跟薛丁山比武招亲，敢带兵闯营，连皇帝的圣旨都敢顶回去......\"她的苹果核扔在墙角，\"噗\"地一声，像烈马踩碎了一块石头。
夜风吹进来，吹得妆台上的胭脂盒\"啪\"地合上。我望着她的背影——她正蹲在墙角系鞋带，月白的短打贴在身上，显露出紧实的腰肢，像匹准备起跑的烈马。远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，她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，嘴角翘起来：\"走，我请你吃馄饨——要放双倍辣油。\"
她的脚步声很响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像烈马的蹄子。我跟在后面，闻着她身上的胭脂味，混着辣油的香气，突然想起戏文里的句子：\"胭脂马，红缨枪，女儿家的威风，比男儿还响。\"
戏园的灯笼还亮着，照得她的背影发红，像匹正在奔跑的胭脂马，连风都追不上她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