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瑟为什么看不了
亚瑟推开橡木窗时,晨雾正沿着护城河缓慢流动。他把右眼贴近箭孔般的瞭望口,左手扶住生铜望远镜的冰凉镜筒,但视野里始终浮着一层灰蒙蒙的翳。三天前战场上溅入眼眶的沙尘像细小的玻璃碴,此刻正随着眼球转动切割着光线。骑士长叩门时,亚瑟正用银镊子试图夹出眼睑内侧的异物。金属镊尖在铜镜里映出颤抖的光斑,他看见自己的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,像被浓雾困住的飞蛾。\"斥候带回南方隘口的消息。\"骑士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\"敌军正在拆除最后一座吊桥。\"
亚瑟放下镊子,摸到悬在胸前的蓝宝石吊坠。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遗物,据说能看透谎言。他把宝石贴在右眼上,视野里果然浮现出奇异的景象:斥候跪在大厅中央,披风下摆沾着新鲜的泥点,而那些泥点在蓝宝石的光晕中泛着刺目的红光——南方隘口的土壤本该是青灰色的。
当骑士长第三次催促时,亚瑟终于站起身。铜镜里映出他褪色的战袍,甲胄缝隙结着盐霜般的汗碱。昨夜守城的士兵说,看见东方星空中有彗星坠落,彗尾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。他想起少年时在藏书阁读过的星象书,那里面说彗星的光芒会蒙蔽君王的眼睛。
瞭望塔的风突然变得尖锐起来。亚瑟扶住摇晃的望远镜,镜筒里突然窜过一道银光。他以为是错觉,直到城墙上爆发出惊呼——是敌军的投石机,石弹正拖着烟尘砸向城门。他感到右眼一阵灼痛,像是有火星落进了眼里,而此刻铜镜里映出的自己,右眼球上盘踞着蛛网般的血丝,像谁用烧红的铁丝在上面划了个叉。
\"陛下!\"骑士长撞开门时,亚瑟正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墙上。视野里的世界开始倾斜,护城河的波浪变成一条扭动的金蛇,士兵的铠甲在雾气中融化成流动的锡液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:\"告诉军械官,把所有镜子都卸下来。\"
黄昏时雨丝斜斜掠过城垛。亚瑟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,蓝宝石吊坠在掌心逐渐失去温度。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狩猎,雄鹿的血溅在他脸上,父亲说真正的战士要学会在黑暗中视物。而现在,论他怎样努力睁大眼睛,眼前只有越来越浓的暮色,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,正缓缓蒙住他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