曛怎么读?

我正蹲在老院的门槛上翻爷爷的旧诗册,风卷着灶上的草屑扑过来,纸页“哗啦”停在《别董大》那页——“千里黄云白日曛”的“曛”上,还留着爷爷用毛笔描的红圈,墨色早褪成了淡粉,像被岁月浸软的桃花瓣。

“爷爷,这个念啥?”我举着诗册往灶屋探脑袋,爷爷正往灶里添柴,火星子“噼啪”跳着,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。他用围裙擦了擦手,接过诗册凑到油灯下:“xūn——你看外面。”

老院的西墙根种着棵歪脖子枣树,此时正挂着满树青枣,西边的天却被云蒙住了,太阳像裹了层黄蜡,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墙根的马齿苋都染成了金红色。爷爷用烟袋锅子指着天空:“瞧见没?云把太阳捂住啦,光变得昏昏黄黄的,这就是‘曛’。读xūn的时候,舌头要轻轻往上顶,像含着一口刚温好的黄酒,软乎乎的。”

我仰着脖子看天,风里飘着灶上熬的南瓜粥香,马齿苋的叶子上凝着光斑,爷爷的烟袋锅里飘出青灰色的烟,绕着枣树的枝桠打旋儿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“曛”是“日落时的余光”,只知道爷爷说的“xūn”,是风里的粥香,是枣树叶缝里漏下的金斑,是烟袋锅子飘出来的烟圈——像把黄昏揉成了一个音,含在嘴里,连呼吸都染着暖。

后来上了初中,语文老师讲《别董大》,特意把“曛”写在黑板正中央,粉笔灰落下来,像细雪飘在清晨的教室。“这个容易读成xún,不对,要读xūn。”她转身在黑板右侧画了幅简笔画:大片的黄云铺着天空,太阳只露出小半张脸,“你们看,曛就是这种暮色——不是黑,是黄里透着暖,像妈妈织的旧毛线衫,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。读xūn的时候,要把气慢慢吐出来,像吹开粥上的热气。”

我盯着黑板上的画,突然想起老院的枣树,想起爷爷的烟袋锅,想起蹲在门槛上时,落在手背上的那点金红的光。原来“xūn”不是典里冷冰冰的拼音,是爷爷围裙上的草屑味,是灶屋飘出来的南瓜粥香,是我小时候追着马齿苋跑时,踩碎的那片光斑。

风又卷着草屑扑过来,诗册“哗啦”翻到下一页,我抬头看窗外,楼下的香樟树正落着碎金似的叶,西边的天泛着淡紫,像被揉皱的绸缎。我轻声念“千里黄云白日曛”,“xūn”的音从舌尖滚出来,像爷爷的烟袋锅子敲在灶沿的声音,像老院的风裹着南瓜粥香钻进鼻子,像我小时候仰着头看天空时,落在睫毛上的那点软光。

其实“曛”怎么读,从来不是课本里的一行标。是爷爷的手指点着诗册的温度,是老师黑板上歪歪扭扭的简笔画,是我见过的每一场黄昏——当黄云漫过天空,当太阳的光变得柔软,当风里飘着灶屋的粥香,你就会忽然明白,那个读“xūn”,像暮色落在舌尖,像回忆裹着温柔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,都藏在一个轻轻的音节里。

风停了,诗册的纸页也静下来。我摸着“曛”上的红圈,想起爷爷当年说:“等你长大啦,看见这样的天,就会想起这个。”原来他没骗我——当我站在窗边看黄昏,当我闻到风里的桂香,当我想起老院的枣树,“xūn”的音就会自动从心里跳出来,像爷爷的声音,像童年的光,像所有关于温暖的记忆,都凝在这个轻轻的音节里,不会忘,也不会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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