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婚前下节礼
徐州老城的巷子深处,若哪家门前突然支起红布搭的凉棚,街坊便知是有青年要行下节礼了。这道婚俗里的要紧环节,像刻在老城砖瓦缝里的刻度,量着两个家庭从相遇到相托的距离。节礼的担子总在拂晓时分备好。松木扁担压着红漆礼箱,箱角裹着簇新的红布,边角要打三折,取“三三见喜”的意头。箱里的物件是祖辈传下的讲究:两条软盒苏烟斜搭着,烟盒要撕掉塑封,露出里面的锡箔纸,说是“露喜不露财”;四瓶窑湾绿豆烧码得齐整,瓶身上要贴红纸剪的囍,瓶颈缠三圈红绿线;黄纸包的红糖块要切得四四方方,用红绳捆成十,底下衬着防潮的油纸;再有就是一方折叠整齐的绸缎被面,颜色必得是石榴红,上面绣着并蒂莲,针脚要数够九九八十一针,取“长长久久”的吉兆。
担子出门前,男方的长辈要亲自检查。掀开红布时,白须老丈总要念叨:“烟要直,酒要满,糖要方,被面要展。”少一样规矩,便要重来。有回邻居家小伙子忘了给糖块捆红绳,他娘举着 cane 追得满院跑,“这点心都做不到,往后怎对人家姑娘好?”
担子进了女方家的胡同,脚步要放慢。挑担的后生得穿新布鞋,裤脚不能卷,汗要拿帕子擦,不能滴在礼箱上。女方家的门早开着,门框上贴的“开门见喜”红联还带着浆糊的湿意。迎出来的丈母娘接过礼单,扫一眼便知合不合心意——烟要软盒,酒要本地烧,糖要土法熬的老红糖,被面的并蒂莲得是双蕊,哪样不对,脸上便掠过一丝云翳,但嘴上只说“快进来喝茶”。
院里的八仙桌上早摆好了茶点,茶是雨前的碧螺春,点是油炸的糖糕,里头包着豆沙,寓意“甜甜蜜蜜”。男方家长坐在上首,递烟时要双手托着,说“孩子不懂事,礼数不到的地方,您多担待”;女方家长接烟,手指头在烟盒上叩三下,答“孩子们好,比啥都强”。说着话,女方嫂子便把节礼往屋里搬,红糖要放进陶瓮,被面要挂在衣柜最显眼处,酒和烟则要摆到堂屋的条案上,供亲戚来瞧时说句“这亲家,讲究”。
晌午头,礼担空了大半,回礼的篮子却满了。里头是女方家蒸的花馍,顶上点着红碱水点的囍,还有一双千层底布鞋,鞋底子纳着“百年好合”的针脚。小伙子接过篮子时,丈母娘会拉着他的手,往他兜里塞个红纸包,“路上买水喝”——这钱得攥紧了,不能换手,说是“攥住了福气”。
夕阳西斜时,担子重新上肩,只是一头空了,一头沉了。走在青石板路上,鞋底敲出“噔噔”的响,像是在数着日子,等红烛高照的那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