胥渡是什么意思？是江南老渡口那把磨得发亮的橹，是阿婆菜篮子边搭着的一只手，是孩子掉在河里的作业本被篙子挑起来时，溅起的那串温温的水花。
清晨的胥河还裹着雾，老胥的木船就泊在埠头了。竹编的船篷上凝着露，他摸出旱烟袋，刚抽了一口，卖青菜的周阿婆就挎着篮子过来，脚边的小奶狗蹭着她的裤脚。“老胥，今天得帮我扶着点，昨晚孙子把菜篮子踩漏了。”老胥把烟袋往船帮上磕了磕，伸手接过篮子，“放心，我用布兜着。”船桨划开雾，阿婆的青菜叶子上还沾着晨露，顺着船舷滴进水里，晕开小小的圆。
三年级的小棠背着粉色书包跑过来，裤脚沾着泥——刚才追猫摔了一跤。老胥弯腰摸出块手帕，给她擦膝盖：“慢着点，你妈又要念叨我没照看好你。”小棠吐吐舌头，从书包里掏出块桂花糕：“给你留的，我奶奶做的。”船行到河中央，小棠的作业本突然从书包里滑出来，“啪嗒”掉进水里。老胥眼疾手快，用篙子勾住作业本的角，提上来时，纸页沾了水，他赶紧展开，放在船篷上晒：“放学来拿，我用炭炉烘得干干的。”
快到晌午，打工的阿林骑着电动车赶过来，额头上全是汗：“胥伯，能不能快点儿？我赶去县城的车，要迟到了。”老胥把船桨划得更快，水浪拍着船舷，“坐稳喽。”船靠岸时，阿林跳下去，回头喊：“晚上请你吃卤煮！”老胥笑着摆手：“先赶车要紧！”
后来，渡口修了水泥桥，老胥的木船停在岸边，成了孩子们的玩具。他在桥头开了间小茶馆，摆着几张竹桌，茶是自家炒的碧螺春，香得飘出半条街。周阿婆每天来坐，把刚摘的青菜放在柜台：“给你留的，嫩得很。”小棠放学就往这儿跑，趴在桌上写作业，老胥给她泡杯蜜水：“慢点儿，别呛着。”阿林从县城回来，总会带包卤牛肉：“胥伯，你尝这个，比上次的香。”
有回下大雨，外地游客淋得浑身湿透，抱着行李站在茶馆门口。老胥赶紧把人让进来，递上干毛巾：“喝杯热茶，暖暖心。”游客感激得眼眶发红：“我钱包丢了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……”老胥拍着他的肩膀：“今晚住我这儿，明天我带你去派出所，总能找着。”第二天，游客找到钱包，要给老胥钱，老胥摆手：“谁还没个难的时候？当年我爹生病，全靠街坊邻居帮衬，这都是该的。”游客愣了愣，说：“您这是渡了我一次难关。”老胥笑：“这就是胥渡啊，我爹当年说，渡的不是河，是人心的坎。”
秋天的傍晚，茶馆门口的桂树开了花，香得钻鼻子。老胥坐在竹椅上，看着小棠跑过来，递给他一颗水果糖：“胥爷爷，这是我妈妈买的。”周阿婆挎着菜篮子过来，把一把毛豆放在桌上：“今晚煮毛豆，你过来吃。”阿林骑着电动车经过，按了按喇叭：“胥伯，明天我帮你修茶桌。”老胥望着远处的桥，风把桂花香吹过来，吹得他眼角的皱纹都软了。
河水流得很慢，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，茶馆里的茶烟绕着梁，像老胥当年划的船桨，把日子的河，渡得稳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