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算不上独特，既不清脆也不厚重，却像嵌入耳蜗的印记，论隔着几道墙，只要它响起，我就能脱口而出“爸爸”。
小时候住弄堂里的老楼，水泥楼梯铺着磨旧的防滑毯。每天傍晚六点，楼下传来“踏、踏”声——是父亲的劳保皮鞋碾过台阶的节奏，带着工厂车间的烟尘味，却裹着往家赶的暖意。那声音刚到三楼，我就会趴在门缝等，果然，钥匙串哗啦一响，门开时，他手里举着一串糖炒栗子，外套还沾着冷风，可脚步里的热乎气已经漫进屋子。
犯错时，脚步里藏着他的软。有次偷拿零花钱买玩具，躲在衣柜里发抖。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比平时沉，每一步都像敲在木板上，我以为要挨揍，可门被轻轻拉开，父亲的声音却放得很柔：“出来吧，下次想要什么跟爸爸说。”原来那沉重，是他怕吓着我故意放慢的担心。
高中熬夜备考，客厅的灯总陪着我亮到深夜。有天凌晨，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像猫爪踩过棉絮。接着是玻璃杯放在桌面的细微声响，然后那脚步又悄声息地退去——是父亲端来的温牛奶，他连灯都没开，怕晃了我写题的眼睛。那脚步里的小心翼翼，比任何鼓励都戳心。
去年父亲住院，我在病房外守着。凌晨护士来换药，我迷迷糊糊听见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，心跳突然漏了一拍——是父亲醒了找我？果然，脚步声停在门口，门被推开一条缝，他沙哑的声音传来：“没事，就是看看你在不在。”那脚步里的虚弱和牵挂，让我瞬间红了眼。
父亲的脚步声，从来没有过刻意的表达，却藏着他所有的爱。它是下班带回零食的期待，是犯错时藏着疼惜的包容，是深夜不打扰的关怀，是病中记挂我的不安。我能认出它，不是因为耳朵灵敏，而是因为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，藏着我最熟悉的、父亲的温度。那声音，是家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