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风初度,西湖花影入境
每逢暑气初消,总想起那年西湖的秋天。船娘摇橹时带起的涟漪里,仿佛还浮着半朵未落的荷花。原是夏末残荷,却在游人散去的午后,于水中央擎着些青褐色的莲蓬,倒比盛时更显孤绝。我立于苏堤北口,看满湖荷叶渐次枯黄,倒觉得这“胸中荷花”并非真要赏那红白灼灼,而是心头先存了三分清凉,待秋风一拂,便与这残荷一道,沉淀成眉宇间的澄澈。穿过曲院风荷的石径,拐角处忽有绚烂撞入眼帘。是沿湖栽种的波斯菊,粉白紫黄,开得泼泼洒洒,如同打翻了颜料盒。当地人说这是“西湖秋英”,寻常花草,偏生在断桥上、雷峰下,便染了三分诗意。秋风掠过花丛,花枝轻颤,将碎金般的阳光抖落在青石板路上,倒让人想起古人说的“晴光转葳蕤”。原来秋英不必与春花争艳,自有一番疏朗风骨,恰如这西湖的秋,不浓不烈,却步步生景。
行至湖心亭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暮云收尽,天空洗得只剩下最纯粹的蓝,连一丝云絮也。岸边的灯次第亮起,起初是疏星般的几点,渐渐连成游龙,倒映在水中,恍若把整个夜空都揉碎了。偶有夜航船划过,桨声惊起宿鸟,却更衬得这“晴空夜明”之景愈发静美。远处宝石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,唯有保俶塔的金顶,仍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时光遗落的印章。
此时忽觉脚步轻了,连呼吸也慢了下来。方才还在细赏秋英的绚烂,此刻却沉醉于夜湖的空明。原来“初入其境”,并非指初探此地,而是当景物与心境交融的刹那——看残荷时,心中便有了荷的清冷;见秋英时,眼底便染了花的明丽;待星光满湖,方知这西湖的秋,早已悄悄住进了心里。
晚风从湖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与桂花香,拂过衣袖时,竟有几分恍若隔世的温柔。远处的画舫传来隐约的琴音,和着船桨欸乃,在夜空中悠悠荡开。我立在亭边,望着水中晃动的灯影,忽然明白,这“境”从来不在身外,而在一步步行来的光景里,在眼底流转的色彩里,更在胸腔中那片因山水而愈发开阔的天地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