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 花
清晨的风掠过桃林时，枝桠上的桃花正醒着。有的刚挣开青绿色的花萼，花瓣半卷着，像被揉过的宣纸，边缘还留着昨夜的露水；有的已全然舒展，五片花瓣围成小小的圆，薄得能透光，阳光穿过时，能看见花瓣里细细的脉络，像谁用银线悄悄绣了网。最热闹的是花蕊，几十根花丝顶着金黄的花药，沾着细碎的粉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，落在花瓣上，像撒了把金沙。花色是极温柔的。浅粉的花瓣尖泛着层朦胧的白，像春日傍晚的霞光，被云滤去了烈，只余下暖；深粉的则像浸了胭脂，越往花心颜色越浓，像小姑娘红透的脸颊，连带着花蕊都晕出层粉雾。偶有几枝白桃，花瓣是象牙色的，边缘却偷偷洇着粉，仿佛刚哭过，眼角还挂着泪痕。阳光好的时候，整树花像笼着层淡粉的雾，风吹过时，花瓣翻飞，粉白的影子落在地上，竟分不清是花动还是影动。
凑近了闻，是清清淡淡的香。不像桂花香得霸道，也不如梅香凛冽，只像刚沏好的雨前茶，混着点泥土的湿，又带点蜜的甜。要贴得很近才能闻到，可一旦闻到了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心尖，忍不住深吸一口气，连鼻尖都染上点粉。若是赶在雨后，那香里又多了分水润，花瓣上挂着的水珠滚下来，砸在草叶上，连草尖都带着点甜意。
桃花最特别的，是它总赶在叶子前头开。灰褐色的枝条上光溜溜的，突然就缀满了花，一朵挤着一朵，像星星落在枝上。花苞时像攥紧的小拳头，青绿色的萼片包着，顶上露出点粉；开了的花柄极短，几乎是贴着枝桠长的，所以花团锦簇地堆在枝上，远看像一团团粉云。等花落了，新叶才慢慢抽出来，嫩绿的叶子裹着刚结的小桃子，毛茸茸的，青得发亮，藏在叶间，像谁偷偷藏了满树的翡翠。
风又起时，花瓣簌簌往下落，铺在地上成了粉毯。枝上的花还在开，地上的瓣已经开始化作春泥。可桃林里的香，却一直飘着，软软的，缠着衣角，像要把整个春天都装进这粉白的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