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面不知何处去
三月的风总带着几分软,拂过城南那株老桃树时,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来,沾在青石板路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。我站在树前,望着满枝热闹的桃花,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那句诗——“桃花依旧笑春风”。那时也是这样的春日,崔护或许也站在相似的桃树下。他寻春口渴,叩开柴门,门内探出半张少女的脸,眉眼弯弯,恰如枝头初绽的桃花,带着未染尘埃的鲜活。他接过水瓢,指尖或许不经意碰过她的衣袖,抬眼时,正对上她眼底的羞怯,像被春风吻过的湖面,漾起细碎的涟漪。那天的桃花该是格外艳的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层层叠叠,都成了她的背景。
今年再来时,柴门还是那道柴门,桃树还是那株桃树,只是门扉紧闭,再也听不到开门时的吱呀声,看不到门后那抹比桃花更动人的身影。他抬手轻叩,掌心触到的是微凉的木门,回声空荡荡的,散在风里。
风又起,吹得桃枝轻摇,一簇簇桃花迎着阳光舒展,笑得烂漫,仿佛去年那个递水的姑娘从未离开,还在花影里,含着笑看他。可他知道,她不在了。石台上的青苔厚了些,门边的野草高了些,只有这桃花,还是去年的模样,甚至开得更盛了,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翻飞,像极了她当时衣袖拂过的弧度。
“人面不知何处去”,原来这才是那句诗的上一句。
没有寻人启事,没有只言片语,只有空荡荡的柴门,和依旧笑春风的桃花。或许她嫁作了他人妇,或许随家人迁去了远方,或许只是偶然出门未归。可对崔护而言,重要的不是她去了哪里,而是那面曾映着桃花的人,再也寻不见了。
花瓣落了我一身,我抬手拂去肩上的粉白,忽然懂了那桃花的笑。它不是嘲笑,也不是安慰,只是自顾自地开着,年复一年,在春风里舒展、绽放,像时间的旁观者,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聚散离合。而我们这些被时间推着走的人,只能站在桃树下,望着依旧灿烂的花,轻轻念出那句“人面不知何处去”,然后把未尽的话,都埋进飘飞的花瓣里。
春风还在吹,桃花还在笑,只是那个曾与桃花相映的身影,藏进了岁月的褶皱里,再也看不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