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含露与润滞云里的山之私语
清晨的山雾还未褪尽时,我踩着石径往玉女峰走。峰尖的草叶上凝着昨夜的露,每一颗都像谁藏在叶尖的小水晶——不是透亮的,是带着点山的黛色,像玉女眉梢的痣。风轻轻碰了碰草叶,露水滴下来,正好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。那滴露是凉的,却裹着一股若有若的香——不是兰草的浓,不是野菊的烈,是苔藓爬过石头的清,是松针渗进泥土的醇,像峰头的风把整座山的气息都揉进了这滴露里,藏着,裹着,不肯一下子散出来。我凑到手边闻,那香像刚醒的玉女揉着眼睛,带着点懒,带着点软,慢慢钻进鼻子里。沿着石径再走半里,就是珠帘洞。洞口的云不是飘的,是绕的——像被谁用露水粘住了衣角,每一缕云都拖着点湿意,慢悠悠地转着圈。我伸手碰,云丝沾在指腹上,凉丝丝的,像刚浸过泉水的绢。洞口的石缝里渗着水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那云就绕着水花转,像在看水花跳舞,不肯走。有片云飘到我肩头,沾着我的发梢,我摸了摸,发梢湿了一点,带着点山的腥甜——是腐叶里的菌子,是岩缝里的清泉,混在云里,润润的,滞滞的,像珠帘的线挂在洞口,轻轻晃着,不肯急着飘走。
玉女峰的露是藏着香的。峰头的草叶尖挂着露,每一颗都像把整座山的晨气都含在里面——兰草的花瓣上沾过露,苔藓的绒毛吸过露,就连峰头的石头缝里,露都渗进去过,把石头里的青苔味都泡了出来。所以那露不是空的,是装着山的心事,落下来的时候,香就跟着露一起落,像玉女把自己的脂粉盒打翻在峰头,每滴露都沾了点粉香,藏着,掩着,等谁来碰,才肯把香放出来。我蹲在草叶前,看露水滴在泥土里,泥土里的蚯蚓动了动,仿佛也在闻那香——原来连土里的虫子都知道,这滴露里藏着峰头的秘密。
珠帘洞的云是带着润的。洞口的风里裹着水,云飘过来的时候,就把水沾在自己身上,沾得多了,就变重了,变懒了。它绕着洞口的石笋转,绕着洞顶的钟乳石转,绕着我脚边的野蕨转,像在跟每样东西打招呼。有朵云飘进洞里,撞在石钟乳上,掉下来几星水珠,落在我手背上,我舔了舔,是甜的——是洞壁上的葛藤汁,是岩缝里的野葡萄,混在云里,润润的,滞滞的,像珠帘的珠子挂在洞口,晃着晃着,就把整座山的湿意都晃进了风里。
我坐在洞口的青石板上,看玉女峰的露慢慢落,看珠帘洞的云慢慢绕。露里的香不是冲出来的,是渗出来的——像峰头的玉女对着露水滴了滴香水,藏在里面,等露水落到土里,香才慢慢钻出来;云里的润不是流出来的,是沾出来的——像洞口的玉女把云浸在泉水里,捞出来,云就带着水,慢慢飘,慢慢沾,把整座山的湿意都沾在自己身上。风又吹过来,带着露的香,带着云的润,我吸了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被山的气息裹住了——像玉女的手轻轻摸着我的脸,像珠帘的线轻轻碰着我的手,慢慢的,软软的,不肯急着走。
原来这句诗不是写山,是写山的呼吸——玉女峰的露含着山的香,是山在呼气;珠帘洞的云带着山的润,是山在吸气。露落的时候,山在说:“你闻闻,我把峰头的香都藏在露里了。”云绕的时候,山在说:“你摸摸,我把洞口的润都沾在云里了。”我坐在那里,听山的呼吸,闻山的香,摸山的润,忽然懂了——那些藏在露里的香,绕在洞里的云,都是山的私语,要等你慢下来,蹲下来,凑过去,才肯说给你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