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洋的中间是什么?

太平洋的

渔村的风总带着咸湿的腥气,裹着渔网上晒透的阳光,往人衣领里钻。我蹲在老码头的青石板上,看爷爷把刚补好的渔网摊开,网眼儿里落着几星碎金似的夕阳。

\"爷爷,太平洋的是什么呀?\"我晃着脚丫子,凉鞋拍在石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
爷爷的手指粗得像老船桨,捏着渔针往网眼里穿,线轴在他掌心转得慢悠悠的:\"急什么?等潮退了,带你去看。\"

潮退的时候,沙滩露出暗褐色的肌理,像爷爷晒皱的手背。我们沿着海岸线走,沙粒钻进脚趾缝,痒得人直笑。爷爷突然站定,指着远处的天:\"你看。\"

我仰起脖子,只见海和天连在一起,像被谁用尺子画了条线——不歪不斜,不浓不淡,把蓝得发沉的海和飘着云的天,齐齐整整分开。风从那线儿上吹过来,带着点远处渔火的暖,吹得我刘海儿飘起来。

\"那是海平线。\"爷爷蹲下来,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个\"平\"字,笔画里渗进细沙,像给字穿了件沙做的衣裳,\"太平洋的呀,就是这个。\"

我凑过去看,沙地上的\"平\"字被风刮走一点,又被爷爷用手指补上:\"不是岛,不是鱼,是把所有浪都接住的平。你看那浪,再高再猛,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花,最后都要落回平里。\"
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船头吃煮鱼。爷爷把鱼头夹给我,自己啃鱼脊骨,鱼骨在他牙里发出细碎的响。月亮升起来,把海照成一片银,浪头推着浪头,像谁在轻轻晃着一大盆水银。我摸着船舷上的旧刻痕——那是爷爷年年刻的,每道痕都对应一次鱼汛——突然觉得海很静,静得能听见浪尖落下来的声音。
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宿舍的窗户对着高架桥,车流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浪,喇叭声撞在楼墙上,碎成一地嘈杂。有天深夜我在图书馆赶论文,咖啡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。突然想起爷爷的话,想起海边的海平线——那道把天和海连在一起的线,像一根定海神针,把所有的乱都稳住了。

今年清明回渔村,老码头的青石板还在,只是多了几道裂痕,像爷爷脸上新增的皱纹。我站在当年蹲过的地方,海风裹着熟悉的腥气扑过来,远处的渔帆像几片飘着的叶子,慢慢往码头靠。渔妇的叫声穿破风:\"阿强,收网喽——\",声音里带着点急,又带着点稳,像极了爷爷当年补网的样子。

我弯腰捡起脚边的贝壳,壳上有细细的纹路,像海浪走过后留下的脚印。把贝壳贴在耳边,听见里面有海的声音——不是浪涛的轰鸣,是平平稳稳的,像爷爷的呼噜声,像小时候趴在他腿上听的心跳。风里传来渔船的汽笛声,我望着海平线,突然懂了爷爷的意思。

太平洋的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秘密。它是海平线那道淡淡的线,是浪头落回海面的轻响,是爷爷补网时慢悠悠的手势,是城里深夜里突然想起的海风的味道。它是所有热闹背后的静,所有起伏底下的稳,是藏在每一片海浪里,每一缕风里,每一个安心的瞬间里的——

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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