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弭踪是什么意思
我蹲在老巷子的废墟里,指尖碰着一块碎砖——曾经糖画摊的位置。砖缝里没有糖稀粘手的黏腻,没有阳光晒过的温热,连风里都没有当年的甜香。我想起七岁的夏天,攥着五毛钱站在摊前,看老人捏着铜勺在石板上画龙:糖稀从勺尖流出来,先画龙身的曲线,再点眼睛的圆,最后勾龙须的细。我举着糖龙跑过巷子,糖稀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青石板上,留下小小的、粘粘的印子。后来我总蹲在那印子旁边,用指甲刮,刮出一层薄糖片,含在嘴里,甜得眯起眼睛。
可现在,碎砖堆里没有那个印子。连青石板都不见了,换成了冷冰冰的水泥块。我站起身,风卷着碎纸片掠过废墟,我忽然想起昨天整理旧物时翻出的蒲扇——外婆的蒲扇,藏青色的扇面,边缘卷着毛,扇骨上还留着她用红绳绑过的痕迹。我轻轻扇了一下,风是凉的,但没有外婆的温度:没有她手心的暖,没有她念叨“慢点儿吃”的声音,没有院子里夜来香的味道。我把蒲扇贴在脸上,没有熟悉的触感,没有熟悉的气息,那些夏天的晚上,那些躺在竹席上数星星的时光,那些被蒲扇拍走的蚊子,都像晨雾一样,太阳一出来就散了,连湿意都没留下。
上周同学聚会,有人提起小学时和我吵架的事。“你当时把我的铅笔盒摔在地上,铅笔滚了一地,你还说再也不跟我玩了。”我愣了半天,才想起那个下午:我们在操场的梧桐树下,因为抢一本漫画书推搡,她的铅笔盒摔在地上,粉色的塑料壳裂了道缝。我当时气得脸通红,转身就跑,连她喊我名都没回头。可现在,我盯着她递过来的奶茶,杯壁上的水珠滴在桌上,我怎么也想不起她当时的表情,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,想不起后来有没有和她和好。那些曾经让我跺脚哭的委屈,那些攥着拳头发誓要记一辈子的仇,都像被雨水冲过的粉笔,黑板上只剩下淡淡的痕,风一吹就没了。
昨天早上坐地铁,我盯着窗外掠过的高楼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梦:想当宇航员,坐在飞船里看地球;想养一只大狗狗,每天放学它都扑过来舔我的脸;想有一间装满童话书的房间,连天花板上都贴着星星贴纸。可现在,我包里装着未成的方案,手机里是催着交报告的消息,地铁报站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幻想。那些曾经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的梦,那些画在笔记本上的飞船和狗狗,那些对着星星许下的愿望,都像清晨的雾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,连自己都不记得曾经那么执着过。
傍晚的时候,我站在阳台看云。天上的云像棉花糖,像小狗,像我小时候画的飞船。风一吹,云慢慢散了,变成一缕缕的,飘向远处。我忽然明白,消弭踪不是突然不见了,是慢慢、慢慢,把所有的痕迹都揉碎了,撒在时光里。就像老巷子里的糖画摊,像外婆的蒲扇,像小时候的吵架,像曾经的梦——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变成了风里的甜香,变成了蒲扇的凉,变成了记忆里的碎片,变成了云散后的天空。等你想找的时候,连该往哪个方向看都不知道。
风又吹过来,我闻了闻,没有糖香,没有夜来香,没有童年的甜。只有楼下便利店飘来的咖啡味,只有地铁呼啸而过的声音,只有远处传来的放学铃声。那些曾经清晰的、强烈的、让人心跳的东西,都像被风吹走的柳絮,落在不知哪里的泥里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
这就是消弭踪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