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有客到之尸香》:一支香水勾连的生死执念
深夜的殡仪馆像座被遗忘的铁盒子,日光灯把停尸房照得惨白。阿美戴着乳胶手套,指尖沾着粉底,正给一具老妇人的尸体补唇色——她是这里的专职化妆师,从二十岁到三十岁,十年间摸过的尸体比活人还多。化妆台的抽屉里藏着个玻璃罐,琥珀色液体在罐子里晃,飘出股奇怪的香:像雨后青苔裹着晚香玉,又像旧衣柜里的樟脑丸浸了蜜,闻久了鼻尖发疼。那是她的秘密,叫“尸香”。事情从三个月前开始。那天凌晨三点,殡仪馆的铁门被轻轻敲响。阿美开门,见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,脸白得像张纸,手里攥着丈夫的骨灰坛。“我想再见他一面。”女人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纸,“哪怕一分钟。”阿美盯着她眼底的青黑——那是失去至亲的人特有的,像块抹不去的阴影。她从抽屉里倒出半瓶尸香,塞给女人:“涂在手腕上, midnight midnight 在你丈夫的灵位前等。”
女人走后,阿美摸着空了一截的玻璃罐,想起阿杰。阿杰是她的男友,从前和她一起在殡仪馆当学徒。那年冬天,他们给个车祸去世的少年化妆,少年的脸被撞得稀烂,阿杰握着她的手,把石膏一点一点糊在少年脸上:“咱们得让他妈认出他。”后来阿杰出了车祸,也是在冬天,他的脸被卡车撞得像块摔碎的瓷碗,阿美蹲在停尸房里,用了三个小时才把他的脸拼回原样。那天之后,她开始熬尸香——用阿杰的头发、他没烧的衣服,还有停尸房里飘着的冷雾,熬成琥珀色的液体。她涂在手腕上,就能在镜子里看见阿杰: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站在停尸房门口,冲她笑,像从前那样。
旗袍女人来找她的时候,是一周后。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,抓住阿美的手腕:“他来了!他坐在沙发上,说想我陪他。”阿美闻到她身上的尸香,甜得发腻,像变质的蜂蜜。“别让他碰你。”阿美想说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她自己也天天涂尸香,天天看阿杰出现在镜子里。直到那天深夜,阿美在停尸房给一具少女尸体化妆,镜子里突然出现阿杰:他的夹克上沾着血,脸还是她拼好的样子,可眼睛里没有光。“别熬了。”他说,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“那不是香,是他们的怨。”
阿美转身,看见停尸房的门开着,穿墨绿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,她的身后跟着个男人:脸是青的,嘴唇乌紫,正是她的丈夫。“她答应陪我走。”男人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,伸手去抓女人的胳膊。阿美冲过去拉,却抓了个空——那男人的手像团冷雾,穿过她的掌心。旗袍女人尖叫着往后退,撞翻了停尸房的不锈钢推车,福尔马林的瓶子摔在地上,液体溅在阿美鞋上,带着股刺鼻的腥气。
阿美跑回化妆间,翻出玻璃罐,拧开盖子——尸香的味道涌出来,比从前更浓,像腐肉裹着玫瑰。镜子里的阿杰还在,可他的脸开始融化,像被泡软的蜡:“你以为我是真的?”他的声音变成了阿美自己的,“是你不肯放我走。”阿美抬头,看见化妆间的镜子里,映着一排影子:穿墨绿旗袍的女人,她的丈夫,阿杰,还有那些被她化妆过的尸体——他们的脸都在融化,眼睛里流着黑血,慢慢朝她走过来。
“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。”阿美哭着说,把玻璃罐摔在地上。琥珀色的液体溅在地上,冒出青色的烟,烟里飘着阿杰的声音:“我早就走了,你该好好活。”那些影子停住了,慢慢往后退,像被风吹散的雾。阿美蹲在地上,捡起碎片,割破了手指——血滴在地上,和尸香混在一起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第二天清晨,殡仪馆的保安来换班,看见阿美坐在化妆间里,面前摆着个新的玻璃罐。她的手指上缠着纱布,正往罐子里倒东西:是晒干的艾草,还有些碾碎的花瓣。“这是什么?”保安问。“新的香。”阿美笑着,把盖子拧上,“给活人闻的,祛祛寒。”
窗外的天刚亮,停尸房的冷气顺着门缝钻进来,阿美摸了摸手腕——那里还留着尸香的痕迹,像块淡青色的疤。她转身走向停尸房,推开门,里面躺着具老人的尸体,脸很安详。阿美戴上手套,拿起粉底刷,轻轻扫在老人脸上:“咱们得让你儿子认出你。”
镜子里没有阿杰,只有她自己的影子,映在苍白的墙上,像片飘着的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