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以后
电流声突然掐断的瞬间，空调的嗡鸣成了最后一声余响。屏幕暗下去，窗外的霓虹却趁机漫进来一点，又被云里的雨丝打湿，晕成模糊的光斑。摸索着摸黑走到客厅，膝盖撞到茶几，发出闷响——往常这个时候，沙发边角的落地灯该亮着，暖光会把抱枕上的绒毛照得绒乎乎的，现在它们都成了一团团沉默的影子。拉开抽屉时，指尖触到硬纸壳的棱角，是去年圣诞剩的蜡烛。火柴划开的瞬间，橘色火星“啪”地绽开，照亮指节上的浅茧。烛芯颤了颤，火苗慢慢稳住，暖黄的光晕一圈圈荡开，爬上电视柜的玻璃面，映出自己模糊的脸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掏出来看，信号只剩一格，屏幕亮着，锁屏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照片，风把头发吹得乱翘，背景里的浪白花花的，此刻却像褪了色的旧画。
雨开始敲窗户了。以前总嫌雨吵，睡前要戴降噪耳机，此刻却听得格外清楚——先是稀疏的滴答，后来连成线，哗啦啦地淌过玻璃，混着远处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声音，还有不知谁家传来的小孩哭闹，被雨雾滤过，软乎乎的，倒像裹着棉花的私语。
茶几上的相框被烛光晒得温热，是和朋友去山里露营时拍的合照，背景里有篝火，每张小脸都红扑扑的。那时候也没灯，就靠着炭火的光聊天，说到笑处，火星子会跟着笑声蹦起来。现在炭火变成了烛火，朋友散在不同的城市，对话框停留在上周的“下次约饭”，标点符号都凉透了。
蜡烛烧到一半，油顺着杯壁淌下来，积在桌面，像谁没忍住的眼泪。手机又震了，这次是低电量提醒，仅剩百分之五。想给妈妈发个消息说“停电了”，手指悬在输入框，又觉得矫情——小时候停电，她会把我抱到腿上，用手电筒照着故事书念，光圈在墙上晃，我们就看着影子变兔子变老虎。现在手电筒成了手机电筒，故事书换成了短视频，可停电时，最想念的还是那束晃悠悠的光圈，和她毛衣上的羊毛味道。
雨好像小了点，窗外的树影在墙上轻轻晃。烛火突然抖了一下，落下一滴蜡泪，溅在手背上，不烫，只是温温的。原来没了屏幕的光，没了综艺的笑声，时间会走得这么慢，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能数清烛芯跳动的次数，能想起很多以为早忘了的事——比如幼儿园时第一次自己系鞋带，比如高中晚自习偷传的纸条，比如去年冬天落在围巾上的雪，融了又冻，结出细细的冰碴。
手机彻底黑屏前，最后一眼看见信号栏变成了叉。黑暗里突然很安静，只有烛火的噼啪声，和自己的心跳。原来停电不是失去光，是把那些被电子屏幕抢走的感官，都还给了自己。比如雨的形状，风的温度，比如那些藏在热闹背后，真正该被记住的，慢下来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