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聚尧化门
青石板路被初秋的雨润得发亮,我们几个老友踩着水洼往巷深处走。斑驳的砖墙在肩头流泻下碎金般的光,砖缝里嵌着几块带苔痕的老砖,王姐伸手摸了摸,指尖蹭下点细泥:“看这纹路,怕不是明代的官窑砖。”转角就是尧化门的残存门垛。门额早没了,只余半堵青灰墙,墙根生着丛野菊,黄得晃眼。老刘蹲下身,指着墙基一块刻痕模糊的条石:“小时候听爷爷说,这门是洪武年间建的,守的是京畿东北的要道。那会儿城门楼上还有大鼓,晨钟暮鼓,声能传三里地。”风从豁口穿过去,带着老槐树的清香,恍惚真有鼓点从时光里震过来。
巷尾的“老马家茶干”飘出卤香。木门虚掩着,马大爷正用竹刀把茶干切成薄片,刀背上还挂着细盐粒。“来了?”他头也不抬,往竹篮里码茶干,“还是老样子,加把花生?”茶干卤得透,咬下去先是咸香,后有回甘,配着粗瓷碗里的雨花茶,滋味和二十年前在他这儿躲雨时一模一样。
穿过窄巷是片小广场,几个老人围坐着下象棋。石桌上刻着棋盘,棋子是磨得发亮的木疙瘩。穿蓝布衫的张爷爷挪了挪马,抬头撞见我们,眼睛一亮:“哟,你们这些城里娃也回来了?”他指了指广场 corner那棵老银杏,“树干上还刻着你小子的名呢,十岁那年爬树掏鸟窝,被我逮个正着。”我们凑过去看,果然有行歪歪扭扭的刻,被岁月养得和树皮一个颜色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炊烟从巷子里各家的烟囱里钻出来,混着煤炉的烟火气。老刘从包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是叠泛黄的照片——三十年前我们在尧化门城楼前的合影,那时城门还没被风雨蚀成这样,我们对着镜头咧着嘴,背后的石匾“尧化门”三个笔力遒劲。
“那时候总嫌这儿旧,一心想往城里跑。”王姐摩挲着照片边,“如今在高楼里待久了,倒觉得这旧砖旧瓦才有根。”风卷着银杏叶落在照片上,像给当年的我们盖了层金毯子。
暮色漫上来时,我们坐在马家茶干店的门槛上,看月亮从老槐树梢爬出来。远处传来卖糖画的铜锣声,“锵锵”两声,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茶干的卤香、老茶的涩味、树叶的沙沙声,混着我们的笑谈,漫过青石板,漫过门垛的豁口,漫进尧化门的每道砖缝里。有些东西,原来一直都在,等一场相聚,便从时光深处,重新活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