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埃里的微光:《陷入烟尘》中的爱与苦难
黄土高原的沟壑里,马有铁和贵英的命运被捆在一起时,春天刚翻过冻僵的土地。两个被各自家庭遗弃的边缘人,在侄子的婚礼上被推搡着结合:他是村里最穷的光棍,木讷寡言,只剩一头驴;她是身有残疾的弃妇,半生在哥嫂的嫌弃中蜷缩。没有红烛,没有仪式,只有一间漏风的土屋,和两双布满裂痕的手。最初的日子浸在沉默与难堪里。贵英的病体让她法干重活,还总不住尿湿裤子。马有铁不说话,只是默默用柴灰盖住她的难堪,把唯一的馍掰给她一半。犁地时,他怕她从驴车上摔下来,用草绳把她和自己捆在一起;赶集时,他用省下的钱给她买一件长外套,挡住她残疾的腿。麦粒在贵英手背上印出小花的那个清晨,她第一次露出笑,像冻土上破冰的草芽。
他们用泥土和麦秆盖起自己的家,在田埂上种下每一颗麦粒。贵英挎着篮子跟在马有铁身后,把他掉落的馍馍碎屑仔细收进帕子,说要留着喂鸡。鸡下了第一颗蛋,她揣在怀里暖着,要留给马有铁补身体;他却把蛋偷偷煮给她,看着她小口吞咽时眼里的光。他们借邻居的鸡蛋孵小鸡,在夜里用体温焐着孵不出的蛋;他们在墙上画下每个满月的记号,数着属于自己的日子。
当麦粒终于堆满土屋的角落,推土机却碾向了他们的家。为了侄子能领到拆迁款,马有铁默默拆了亲手盖的土房。贵英在转移家具时,不慎落入冰冷的水渠。马有铁把她抱上岸,用身体焐干她的衣服,却没能留住她最后一口气。下葬那日,他把贵英生前最喜欢的馍馍放在她手里,馍上还印着他用麦粒压出的小花。
贵英走后,马有铁卖了所有粮食,还清了欠下的种子钱,放生了相伴半生的驴。他静静地躺在空荡的土屋里,手里攥着贵英织了一半的毛衣针。窗外的风沙吹过,带走了灶台上没吃的土豆,也带走了黄土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。当村里人发现他时,他僵硬的身体旁,只有一只误闯的乌鸦,在尘土里啄食着几粒散落的麦粒。
土地终会抚平一切痕迹,就像贵英坟头新长出的草,很快会掩盖那个用麦秆扎成的小小的、歪斜的“家”。而马有铁和贵英用生命焐热过的那捧黄土,永远记得两个被遗忘的人,曾怎样在尘埃里,笨拙地、认真地爱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