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雪初降时,总能想起那首未成的《小雪吟》。不是刻在石碑上的箴言,也非仙人留下的谶语,而是雪粒子落在梅枝上的轻响,是蓝眸少女指尖笙音里的叹息。
她从昆仑的积雪里走来,白发如瀑,映着亘古不化的寒。裙角沾着苍梧之野的露,发间别着终南山的星,掌心却捧着一颗比岩浆更炽热的心。世人说女娲石转世的女子没有眼泪,可那首《小雪吟》写了又改,墨迹晕染处,分明是比雪更清透的珠痕。
「朔风紧,吹不散眉间一点朱砂。」她初写这句时,正站在殇魂塔下。师兄的剑刺穿魔将胸膛的刹那,有血珠溅上她的衣袖,像极了故乡冬天初开的红梅。她想把这画面写进诗句,指尖却在竹简上凝成霜——原来最痛的不是别离,是连悲伤都要被宿命冻成标本。
「星河转,照不亮故园三千里路。」当氐人国的潮汐漫过脚踝,她望着海市蜃楼里的陈都剪影,笔尖忽然折断。那些朱雀大街的花灯、西市的胡饼、教坊司的琵琶声,都成了诗句里游移的逗号,永远等不到句号。她知道自己是女娲石的碎片,定要在人间漂泊,可每个雪夜梦回,总有个声音在问:碎片若是拼回原石,是否就能记得整的家?
最动人的是末句未成的留白。据说她临终前倚着神农鼎,笙管里飘出最后几缕音:「雪落声……」后面的词句被战火吞噬,只余下断弦铮铮。有人说她想说「雪落声梅有声」,有人猜是「雪落声魂入梦」,可懂她的人都知道,那空白处藏着她一生的遗憾——没能为那个红衣如火的少年,写一首真正的情诗。
如今昆仑的雪还在下,梅花开了又谢。有旅者在女娲庙的残碑上,发现几行模糊的刻痕,像被雪水浸过的诗稿。没有人能读懂那些断续的句,只有寒风穿过碑洞时,会传来清越的笙音,像极了许多年前,有个白发少女坐在桃花树下,一笔一画地写着《小雪吟》,任落雪堆满她的发梢,也染白了未的诗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