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言八句里的人间烟火

晨光初透窗棂时，胡同里总飘着老人们的念叨。邻家王奶奶倚着门框择菜，嘴里哼着：“晨起开门，清风送暖；灶火明亮，粥香满院。”这便是四言八句的模样——不长，不艳，像灶台上温着的热水，咕嘟着寻常日子的热气。

腊月里，红纸上的墨痕还没干透，孩子们就凑着看父亲写春联。“一元复始，万象更新；春回大地，福满乾坤”，字是拙朴的，句是素净的，贴在门框上，倒比任何华美的装饰都让人踏实。年夜饭摆上桌，爷爷总要举杯说几句：“举杯同庆，岁岁平安；儿女绕膝，福寿绵绵。”话音落时，窗外的烟花正好炸开来，把“平安”“福寿”四个字映得透亮。

村西头李家嫁女儿，唢呐声从巷子这头响到那头。迎亲的队伍刚在门口站定，伴娘就堵着门念：“红烛高照，喜气洋洋；才子佳人，共谱华章。”新郎挠着头接不上，伴郎在一旁急得跺脚，惹得满院人笑。待新人拜堂，主持的老叔扯开嗓子：“一拜天地，风调雨顺；二拜高堂，恩深义重；夫妻对拜，百年好合；送入洞房，早生贵子。”八句说，满院的“好”声能掀翻屋顶。

前阵子老张家盖新房，上梁那天最是热闹。大梁刚卡进榫卯，木匠师傅就踩着梯子站上去，手里举着红纸包的馒头，高声唱：“吉日上梁，龙凤呈祥；金梁稳稳，家业兴旺。”底下人仰头跟着应和，有人往梁上扔糖果，孩子们追着跑，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“兴旺”味儿。

就连巷尾修车的老陈，收摊时也要对着夕阳念念：“今日收工，平安归去；明日开张，客似云来。”简单的八句，像给日子打了个小结，把辛劳揉进祝福里，第二天又能精神抖擞地拧紧车链。

这些四言八句，从不是文人墨客的笔墨，是庄稼人看着田埂编的，是主妇围着灶台想的，是邻里凑着热闹说的。它不用华丽的辞藻，就拣着最实在的词儿——“平安”“团圆”“丰收”“和睦”，像把日子里的小确幸串成串，挂在门楣上，揣在衣兜里，时时温着人心。

暮色里，谁家的窗户透出灯光，隐约又传来几句念叨。或许是“月满西楼，亲人在侧；粗茶淡饭，也是真味”，又或许是“夜阑人静，好梦相伴；明朝醒来，又是新天”。四言八句就这么在烟火气里流转，把寻常日子，酿成了最绵长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