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谁杀了我，而我又杀了谁
同福客栈的日光斜斜切进门框时，姬命的刀正抵在吕秀才的咽喉。刀刃上还凝着昨夜的霜气，映得秀才的脸像张纸，白得能看见细血管。他的手在袖管里攥成拳，指节发颤，却突然想起先生教的《公孙龙子》——“物莫非指，而指非指”，喉咙里便滚出一声细弱的话：“你是谁？”姬命皱了眉，刀锋又往下压了压：“少废话，我是姬命！”
“姬命？”秀才的声音突然不抖了，倒像在书院里考据典籍，“那我问你，这个‘我’，是指你的肉身，还是你的魂魄？是此刻拿刀的你，还是昨天在怡红楼抢酒喝的你？”
刀刃顿了顿。姬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迷茫，像被风吹乱的烛火。他杀人数，刀下魂灵从未问过他“是谁”，他们只会喊“饶命”或“好汉”，独独这个手缚鸡之力的酸秀才，偏要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来绕他。
“当然是我！”他吼道，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，“从头到脚，从里到外，都是我姬命！”
“好，那你听着。”秀才往前探了探，离刀刃只剩一寸，“假设，现在有个‘我’，要杀另一个‘我’——究竟是哪个‘我’杀了哪个‘我’？若杀了‘我’的是‘我’，那被杀死的‘我’，又是哪个‘我’？”
姬命的手开始抖了。他想起十年前在黑风寨，为了抢一个窝头，他把另一个喽啰推下悬崖。那时他想，我是为了活下去。可此刻秀才的话像藤蔓，缠得他太阳穴突突跳：“活下去的‘我’，和推人下崖的‘我’，是同一个吗？若不是，那现在这个举着刀的‘我’，又是谁的‘我’？”
“你、你少胡扯！”他的刀开始晃，“我杀了你，一了百了！”
“杀了我？”秀才突然笑了，那笑里有书院里背书时的笃定，“可你杀的是谁？是这个站在你面前的吕轻侯？还是你心里那个‘该杀的人’？若你心里的‘该杀的人’，其实是你自己呢？”
姬命的呼吸骤然粗重。他想起师父说的“快意恩仇”，想起仇家临死前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恨，只有和此刻秀才一样的悲悯。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上沾过的血、抢过的财、害过的命，像走马灯一样转。这些是“我”做的，可“我”为什么要做这些？若这些事让“我”变成了该杀的人，那杀了“我”的，不还是“我”自己？
“是谁杀了我……”他喃喃着，声音发飘，像秋风里的枯叶，“而我又杀了谁……”
秀才看着他，一一顿：“是我杀了我。”
这六个像惊雷，劈在姬命的天灵盖。刀“哐当”落地，他双手抱住头，身体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下去。阳光穿过窗，正好照在他空洞的眼睛上，里面没有了狠戾，只有一个被自己杀死的“我”。
客栈里静了片刻，只有佟湘玉倒抽冷气的声音。秀才慢慢站直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袖口还沾着方才攥出的汗渍。他没看地上的人，只望着门外的天，像在说给风听：“书里说的，原来都是真的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