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了,却没彻底离开。我成了一缕法被感知的风,一捧抓不住的光,固执地缠绕在那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身边。他是我的丈夫,一个军人。生前,我总抱怨他的冷漠,像块捂不热的钢铁。如今,我成了阿飘,才真正看清这钢铁之下,是怎样的荒芜。
他的生活依旧规律得像钟表。清晨五点半,哨声未响,他已穿戴整齐。我跟着他去训练场,看他不带丝毫表情地做着俯卧撑,汗水浸湿作训服,贴在紧实的后背上。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没有任何柔情。我想起生前,我曾蹲在训练场边等他,给他递水,他接过,只一句“知道了”,目光从未在我脸上停留超过三秒。那时我止不住地红了眼眶,而他,浑然不觉。
回到空荡荡的家,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。照片上的我笑靥如花,他却依旧是那副标准的、略带严肃的表情。我伸出手,想触碰照片上自己的脸,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。他走过来,并非看照片,而是取下墙上的便签,上面是我生前写给他的,提醒他别忘了交水电费。他看了一眼,面表情地撕下,扔进垃圾桶。我的心,哦不,我残存的意识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原来,我留下的痕迹,如此轻易就能抹去。
他吃饭很快,咀嚼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我坐在他对面,想象着生前我们面对面吃饭的情景。我尝试说些单位的趣事,他“嗯”一声;我问他训练累不累,他答“习惯了”。我止不住地想找话题,怕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,而他,永远是那个倾听者,吝啬得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肯给。
晚上,他坐在书桌前看军事理论书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飘过去,依偎在他身边,尽管我知道他感受不到。他翻书的手指偶尔会停顿,放在某一页很久。我凑近看,那一页空白处,似乎有浅浅的划痕。那是我以前调皮,趁他不意画的小笑脸,他当时皱眉擦掉了,我还为此生了好久的气。现在,那模糊的印记,竟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与“我们”有关的,他未曾彻底清除的东西。
他从未在我坟前掉过一滴泪。战友提起我,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。他们都说,队长真坚强。只有我知道,这不是坚强,是他早已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封存。封存到,连我这个朝夕相处的妻子,都法窥见一丝裂缝。
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营区的尽头。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也吹动了我虚的裙摆。生前求而不得的温柔,死后依旧是奢望。原来,他的冷漠,不是针对我,而是他早已将自己锻造成了一块没有缝隙的钢铁,坚硬得,连悲伤都法渗透。我这个阿飘,或许也该学会离开了,从此,他的迷彩世界,与我这缕孤魂,再交集。只是那份生前止不住的遗憾与不甘,如今,化作了更冰冷的风,缠绕着我,也缠绕着他那片人能懂的寂静荒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