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洞深处的糖霜
深夜的厨房还留着晚饭的余温。抽油烟机的缝隙里渗着油星,滴在瓷砖上凝出小小的琥珀。台面上的瓷盘里,半块巧克力蛋糕歪着,糖霜干成了硬壳,像层易碎的壳。墙根的阴影里动了动。细得像线的尾巴先探出来,接着是沾着灰尘的爪子——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在垃圾桶里抠到的米饭。胡须颤巍巍地晃,像刚被风吹过的麦芒,先碰了碰空气里的甜香,才敢把脑袋露出来。是只灰老鼠,毛上沾着猫爪挠过的伤痕,左耳缺了一小块,像被谁咬过。
它贴着墙根挪,爪子踩在油布上,发出极轻的“吱”——像片落叶落在水面。离蛋糕还有三步远时,头顶的灯泡突然晃了晃。猫的影子从冰箱顶砸下来,像块黑石头。它猛地往旁边窜,指甲刮过瓷砖,留下几道白印。猫的爪子擦着它的尾巴尖拍在地上,瓷砖碎了一小块,猫叫得像被踩了尾巴,喉咙里滚着呼噜声,胡须翘得像钢针。
冰箱后面的缝隙只有半掌宽。它把身子挤成条扁鱼,后背蹭着冰箱壁上的锈迹,往里面钻。猫的爪子伸进来,指尖的肉垫沾着它的毛,抠得冰箱壁“吱呀”响。它缩在最里面,心脏跳得像打鼓,能听见猫的呼吸声——热烘烘的,带着鱼骨头的腥气——喷在它的尾巴上。直到猫的爪子收回去,听见拖鞋砸在地上的声音,人类的咒骂声从客厅飘过来:“死猫!又翻厨房!”
它等了五分钟,才敢探出头。蛋糕还在,糖霜上落了根猫毛。它刚要跳上台面,突然听见“啪”的一声——人类的拖鞋砸在它刚才站的地方,鞋跟陷进油布,溅起几点油星。它往旁边一扑,撞在米缸上,缸盖“哐当”掉下来,米粒像雪一样落下来,埋住它的身子。它缩在米堆里,听见人类的脚步声走过来,看见影子罩在米缸上,听见人类说:“刚才还在这儿,怎么不见了?”然后是缸盖被盖上的声音,脚步声远了。
米粒硌得它后背疼。它扒着米缸的边缘往上爬,爪子沾着米糠,蹭得缸壁上都是白印。等它钻出来时,蛋糕上已经落了层米糠。它叼起蛋糕的一角,糖霜碎在嘴里,甜得像蜜,却带着股米糠的涩味。它刚要转身,突然听见墙洞那边传来小老鼠的叫声——细细的,像线一样。
它叼着蛋糕往墙洞跑。墙洞在抽油烟机后面,入口只有拳头大,里面铺着碎布和棉花。小老鼠们凑过来,鼻尖蹭着它的爪子,它把蛋糕放下,自己舔了舔嘴角的糖霜。其中一只小老鼠咬了口蛋糕,糖霜粘在胡须上,像沾了层雪。它用舌头舔了舔小老鼠的胡须,耳朵还竖着,听着厨房外面的动静——猫在阳台叫,人类在客厅看电视,新闻里说今晚有雨。
窗外的天开始泛白。厨房的钟敲了四下,秒针“滴答”地走。它缩成一团,把小老鼠们护在怀里。爪子还沾着米糠,尾巴上还留着猫爪的划痕,但它活过了今晚。墙洞外面,风卷着雨丝吹进来,沾在它的毛上,凉丝丝的。它闭着眼睛,听见小老鼠们的呼吸声,像极了昨晚的糖霜——易碎,却甜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它听见厨房的门被推开。是人类的脚步声,踩着拖鞋,往米缸那边走。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,但小老鼠们还在睡。它舔了舔最外面那只小老鼠的脑袋,把蛋糕往里面推了推。人类的声音飘过来:“奇怪,米缸里怎么有米糠?”然后是缸盖被掀开的声音,米粒“簌簌”地落下来,溅在它的尾巴上。它缩了缩身子,把小老鼠们往更里面挤了挤。
人类看了会儿,说:“可能是猫弄的。”然后是缸盖被盖上的声音,脚步声远了。它松了口气,睁开眼睛,看见小老鼠们还在睡,胡须上的糖霜还在。它用爪子拨了拨蛋糕,把最大的那块留给最瘦的那只小老鼠。外面的雨下大了,打在窗户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音。它把脑袋靠在墙洞上,闻着里面的碎布味和蛋糕味,听着外面的雨声——世界很吵,但这里很静。
天亮的时候,它听见小老鼠们的叫声。最胖的那只咬了口蛋糕,糖霜粘在脸上,像沾了层蜜。它用舌头舔了舔那只小老鼠的脸,自己也咬了口蛋糕。糖霜在嘴里化开来,甜得像昨晚的梦。它抬头看了眼墙洞外面,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蛋糕上,糖霜闪着光。
它想起昨晚的猫,想起人类的拖鞋,想起米缸里的米粒。但那些都过去了。现在它有蛋糕,有小老鼠,有墙洞。墙洞外面的世界很危险,但墙洞里面——是甜的。
它缩了缩身子,把小老鼠们抱得更紧。窗外的雨停了,风里飘着桂花香。它闭着眼睛,听见小老鼠们的笑声——细细的,像糖霜碎在嘴里的声音。
这就是它的死里逃生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是一块蛋糕,一个墙洞,一群小老鼠。但对它来说,已经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