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吟浅波
谜面悬于红绸之上,墨字沉静:“四零落波其中选”。围观者指尖捻着胡须猜度,有人说“四零”是数字,有人道“落波”该向水寻。我望着檐角垂落的冰棱折射出的光斑,忽然想起幼时听祖母讲的故事——那神兽腾云驾雾而来,鳞片在日光下流转着碎银般的光,长尾一摆便搅起万顷波涛。龙是十二生肖里最特殊的存在。它没有具体的形态,却在中国人的想象里活了数千年。鹿角峥嵘似裂云,驼头昂扬若观星,蛇颈柔韧如流水,鱼鳞层层叠叠像披了件会呼吸的铠甲,虎掌生风藏着雷霆之力,鹰爪尖锐能抓碎顽石。这些寻常动物的特征被天地灵气揉在一起,化作了龙的模样,既有山的沉稳,又有水的灵动。
“落波”二字,原是暗合龙的水性。古籍里说它“春分而登天,秋分而潜渊”,春日雷动时,龙从蛰伏的深潭中苏醒,搅得桃花水涨,两岸柳丝都跟着晃;秋分时又潜入碧波,鳞甲上的水珠落进水里,惊起一尾红鲤。端午时节江南的龙舟,船头像极了龙首,鼓声咚咚里,数百支桨划破水面,倒像是真龙在浪里嬉戏,把祈愿和安康都送到了河的尽头。
祖母曾指着年画里的龙说:“这神兽管着风雨呢。”我那时总不信,直到某年春日大旱,田埂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村口老槐树下,白发老人摆上供品,口中念着“龙王爷行行好”。没过三日,乌云从天边翻涌而来,先是几滴冷雨砸在瓦上,接着便是倾盆而下,雨帘里仿佛真有龙吟传来,混着泥土的腥气,润透了干渴的土地。
“其中选”,选的原是这份刻在血脉里的联结。龙不在云端,而在孩童手腕的红绳上,在元宵夜的灯笼里,在老人讲的故事中。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神,是会护着人间烟火的伙伴,是春耕时的及时雨,是冬夜里的暖炉火,是每个中国人提起时,眼里会泛起的光。
如今再看那谜面,“四零落波”哪里是数字游戏,分明是千年岁月里,人们借着水波、借着传说,把对龙的敬畏与期盼,藏进了短短四个字里。谜底早已写定,那个腾云驾雾、踏浪而来的生灵,早已是深植在骨血里的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