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阶洗铅华
红墙内的雪落了整整三日,仲溪午拢了拢狐裘,阶下的白玉栏杆积着薄冰,像他掌心常年不散的凉意。案头摊着未批的奏折,朱笔悬在半空,墨滴在明黄奏章上晕开小小的黑点,像极了多年前那个人袖角沾着的梅花渍。他终究是坐上了这把龙椅。太极殿的金砖被万双朝靴磨得发亮,却映不出半分暖意。内侍捧着鎏金手炉上前,他摆摆手,目光落在雕花木窗外那株枯死的玉兰上。那年春日,她曾折了花枝凑到他眼前,说此物最配帝王家的雍容,如今花枝成灰,连根系都在龙涎香的熏染里朽成了尘泥。
三更的梆子敲过,他起身推开殿门。宫道上空一人,唯有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声,在寂静里溅起零星回响。曾几何时,这条路上总有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盏羊角灯等他,灯影里的眉眼比月色还要温柔。如今灯影成空,只剩梅影疏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道刻在宫砖上的旧疤。
他想起决战前夜,她把虎符塞进他掌心,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。\"仲溪午,你要做万世明君。\"她的声音裹着血腥气,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他做到了,四境臣服,五谷丰登,史官在实录里写他\"威加海内,德被八荒\",可这满殿的烛火,再也照不亮她眉间那颗朱砂痣。
御座旁的锦盒里锁着半枚玉扣,是那年上元节她亲手雕的。玉料并不名贵,刻工也拙劣,他却日日摩挲得光滑温润。昨夜梦见她坐在当年的书斋里,笑着问他为何总攥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,他想答话,喉咙却像被寒冰冻住,眼睁睁看着她化作漫天飞雪,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他收起玉扣,重新执起朱笔。朱墨落下,在\"休养生息\"四上晕开暖意。殿外传来早朝的钟鼓声,他整了整冕旒,一步步走向那片象征上权力的明黄。龙袍曳地的声响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沉稳如旧,却空了一块,像被剜去的心头肉,永远填不满了。
雪又下了起来,落在龙椅的十二章纹上,落进他鬓角新添的霜白里。这万里江山终究成了人与共的孤家寡人,阶前的铅华洗尽,只余下永夜般的寂静,和掌心那枚玉扣,带着永世不化的寒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