狭路相逢
晨雾还未散尽时,山径已缠着湿意。青石板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,两侧是斧劈般的崖壁,枝桠从岩缝里横生出来,交错着织成天然的穹顶。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,每一步都得踩稳——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谷,谷风卷着松涛往上涌,吹得人衣袂翻飞。我正扶着岩壁喘气,忽听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。不是风声,是活物的气息,带着草木的腥甜和某种不容侵犯的威严。抬头时,雾气恰好散开一角:十步开外,一道金棕色的影子蹲在路中央,尾巴如钢鞭般绷紧,压得地上的枯枝簌簌作响。
是虎。
它比画上的更雄壮,毛皮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流动,像融化的阳光。额间那道“王”深得发黑,一双琥珀色的眼直直盯着我,瞳孔竖成细缝,映着我发白的脸。它没有扑过来,只是稳稳地伏着,前爪半蜷,爪尖隐在厚毛里——那是捕猎前的蓄势,也是宣告领地的姿态。
狭路相逢。
这四个突然跳进脑海。谁退?我身后是陡峭的坡,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;它身后是密不透风的林,退一步便是将山路拱手让人。岩缝里的水滴滴答答落下,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倒计时的鼓。我攥紧了手里的登山杖,指节泛白,却知道这细木杆在它面前不过是根草。
它动了。不是扑击,是微微伏低身子,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咆哮,比刚才更沉,像从地心深处涌出来的雷。山壁似乎都在震,谷风里瞬间灌满了野性的威慑。我想起老人说的,虎是山君,有百兽不敢争的威严,更有狭路敢拼的勇。它不躲不闪,就那样堂堂正正地立在路中,用眼神告诉我:要么硬闯,要么坠落。
我忽然懂了。这狭路间的对峙,本就与强弱关,与进退有关。若换了兔子,早窜进岩缝;换了蛇,或委身草莽;换了羊,怕已瘫软如泥。可眼前这生灵,它占着路,不是因为霸道,是因为它生就了那份“勇者相逢”的骨血。它的爪牙是武器,更的是那份不退让的胆气——这才是“狭路相逢”里藏着的谜底。
雾气又聚了拢来,模糊了它的轮廓,却掩不住那股迫人的威势。我慢慢侧身,贴着岩壁挪到最靠边,几乎是悬在崖外。它始终没动,只在我擦着它身侧过时,长长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风。
走过去很远,我回头望,那团金棕色的影子仍蹲在路中央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山风里,仿佛还能听见它低沉的啸声——那是属于虎的语言,说的是:狭路之上,勇者不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