倏来忽往的云影里藏着龙的踪迹
夏夜的风裹着稻叶的腥甜撞进门槛时,阿公正蹲在檐下编竹筐。我咬着西瓜看天上的云——原本散得像棉絮的云团,忽然被风拧成了粗重的墨绳,顺着山尖往村里卷。阿公的竹片顿了顿:\"龙要来了。\"话音未落,雷就炸了。亮蓝的闪电劈开云层的刹那,我仿佛看见龙的鳞甲在云缝里闪着冷光——它从山后那片老松林中钻出来,爪尖勾着积雨云,尾巴一甩就扫过了整个村庄。雨点子砸在瓦上发出脆响,像龙在叩门,檐角的铜铃被风扯得乱晃,我抱着阿婆的蒲扇往屋里躲,却看见院角的桃树被雨浇得直起腰,新结的毛桃裹着水珠,像刚醒的娃娃睁着亮眼睛。
可这场雨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当我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玻璃弹珠时,风突然转了方向。阿公仰着头看天,烟卷的火星子在暗里一明一灭:\"走了。\"我扒着门槛往外瞧,乌云正顺着原来的路往山后退,像被谁用大扫帚扫走,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,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像碎银子。院角的桃树还滴着水,阿婆捡起落在阶上的桃花瓣,放在手心里揉了揉:\"龙就是这样,倏来忽往,可哪回不是赶着给地里的禾苗送水?\"
后来我跟着阿公去稻田里插秧。五月的太阳晒得背发烫,田埂上的狗吐着舌头,连蝉鸣都浸着热意。阿公把秧苗往我手里塞,额角的汗滴进田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:\"再等等,龙该来了。\"我望着远处的山,蓝得像块刚染好的布,连朵云都没有。可就在我揉着腰直起身子时,山尖突然冒出一团灰云——像谁把墨汁打翻在天上,转眼间就涌到了头顶。风裹着凉意在田埂上打旋,阿公喊了一嗓子\"避避\",可话音未落,雨就落下来了。
这场雨不大,却像龙用指尖蘸着水洒下来的。雨丝落在秧苗上,刚插下去的小苗晃了晃,就站稳了脚跟。阿公蹲在田埂的老槐树下,摸出烟袋锅子:\"你看,它知道咱急啥。\"我望着雨里的稻田,绿色的秧苗连成一片,像铺了块绿绒毯。等我把鞋上的泥蹭掉时,雨已经停了。云往山后飘,留下一道淡淡的彩虹,挂在老松林的顶上。阿公把烟袋锅子在鞋底敲了敲:\"走了,下回再来,该是收稻子的时候。\"
去年清明我回村里,阿婆坐在院角的桃树下剥毛豆。我指着天上的云说:\"您看,那像不像龙?\"阿婆眯着眼睛瞧,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,沾着桃树上的花瓣:\"像,咋不像?上回你阿公病了,夜里发着烧,我坐在床头守着,就听见窗外的风里有响声——像谁在敲窗户。我掀开窗帘,就看见院角的桃树上挂着团云,像龙的尾巴,绕着树转了三圈,然后就往村后的诊所去了。\"她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竹篮,阳光穿过桃树枝,在她脸上投下碎金:\"后来你阿公的烧就退了,大夫说,是赶得巧,可我知道,是龙来了。\"
那天晚上我坐在檐下看星星。风里飘着桃的甜香,阿公的烟袋锅子在暗里闪着光。我望着天上的银河,想起阿婆说的龙——它藏在云里,躲在风里,倏来忽往,可每一次出现,都带着人间的希望。就像那场夏天的雨,那场五月的雨,像阿婆手里的桃花瓣,像阿公烟袋锅里的烟,藏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里,藏在每一次需要的时候。
院角的桃树又开了花,花瓣落在我的膝头。我捡起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风从山后吹过来,带着松脂的香气。我知道,龙就在那片云里,在那阵风里,在每一场及时雨里——它倏来忽往,可从来都没离开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