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从不是具象的物,却总被人们装进比喻的容器里。有人说它像流水,有人说它像沙漏,这些比喻里,藏着人们对时间最真切的感知。
时间像流水。不是奔涌的江河,是檐下那串断续的雨。春日的雨丝斜斜掠过窗棂,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,不等你看清形状,已顺着缝隙渗进泥土,再寻不见。它从不会回头——清晨的露珠在草叶上滚了滚,跌进尘土里便成了昨天;正午的日头移过中堂,影子短了又长,再不会回到先前的角度;黄昏的余晖漫过西墙时,你伸手去接,指缝间流过的,已是另一个时辰的光。流水永远向前,时间亦然,落了地的雨,过了境的风,都成了回不去的从前。
时间像沙漏中的沙。书房那只旧沙漏总在午后发出细碎的声响,浅褐的沙粒从窄口漏下,慢得能数清每一粒的轨迹,却又快得让你来不及记住某颗沙的模样。它从不管你是孩童在槐树下追蝴蝶,还是老人在藤椅上打盹;不管你是为一场考试挑灯夜读,还是在病榻上数着心跳等待黎明——沙粒始终匀速下落,不疾不徐,公平得近乎情。孩童看着沙漏等放学,觉得时间慢如蜗牛;老人望着沙漏算余年,才惊觉沙粒坠地的声音,原来这样急促。每个人的沙漏容积不同,流速却始终如一,直到最后一粒沙落定,便再翻转的可能。
时间像白驹过隙。少时总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,从日升看到月落,手里的糖纸被攥皱了也不觉得久。可转眼巷口的老槐树伐了,穿开裆裤的孩子长到了父亲的肩高,母亲的发间忽然有了霜。就像骑快马掠过山隙,风声在耳边呼啸,眼前的景象还没看清轮廓,已到了路的尽头。那些以为会永远的瞬间——夏天傍晚奶奶摇着蒲扇讲的故事,冬天清晨被窝里不愿起床的赖床,还有考试后和同学在校门口分食的冰棍——都成了“隙”间一闪而过的光,你想回头抓,手里只有空荡荡的风。
时间像掌心的沙。你越想握紧,它越从指缝簌簌落下。小时候攥紧刚买的玻璃弹珠,怕弄丢,结果指缝漏出更多;成年后熬夜改方案,想抓住每分每秒赶进度,却在凌晨三点的灯光里,看见镜中冒出的白发。它从不是能占有的东西,就像捧起一把沙,你摊开手,它安安静静躺在掌心;你用力攥,它反而漏得更快,最后只剩掌心几粒冰凉的残余,提醒你曾有过这样一段紧握的时光。
这些比喻说到底,都是人们对时间的描摹与叹息。它像流水般不息,像沙漏般公正,像白驹般迅疾,像沙粒般难留——而正是这些“像什么”,让我们在抽象的时间里,触到了真实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