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与俞凤琴的小说叫《山根下的回声》
石板路在山雾里蜿蜒时,石柱总觉得每块石头都在喊他的名字。他的凿子落在料石上,火星子溅起来,又被清晨的露水打湿,像极了俞凤琴袖口沾着的粉笔灰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在村口小学看见她时,她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教案,阳光斜斜切过她的发梢,粉笔灰就在光柱里跳。他们的故事是从一场暴雨开始的。那年夏天山洪冲垮了山根下的旧桥,石柱带着采石队在河里搭临时便桥,俞凤琴每天背着学生蹚水过河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被碎石划破的小腿。石柱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条,她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,像山涧里突然窜出来的小鱼,凉丝丝地滑走了。
后来桥修好了,俞凤琴在桥头的老槐树下教孩子们唱歌,石柱就在河对岸凿石头,锤声和歌声混在一起,倒比戏台上的胡琴还顺耳。他开始攒钱,把磨得发亮的铜角子塞进床板缝,想着等开春给学校打张新讲台,桌面要光得能照见人影,就像俞凤琴写字时挺直的脊梁。
变故是在秋末来的。县里要调俞凤琴去县城教书,消息传下山那天,石柱的凿子突然偏了,在石料上凿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缝。他没去送她,只是在桥头坐了一夜,听风吹过槐树叶,像她没唱的半截歌。
再后来,石柱成了村里的石匠师傅,带了十几个徒弟,手里的凿子换了又换,却总觉得不如年轻时称手。有人从县城回来,说看见俞老师在中学教书,头发里添了几根白丝,讲课还是喜欢用粉笔,袖口照样沾着灰。石柱就拿起凿子,在桥头的石栏上刻了朵小小的兰花——俞凤琴以前总在教案本角落画这个。
去年春天,省里来人拍纪录片,拍到了山根下的石拱桥,也拍到了石栏上的兰花。镜头扫过桥面时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栏杆细看,手指轻轻抚过那朵兰花,眼眶就湿了。采访的年轻人问她认不认识刻花的石匠,老太太笑了笑,说:“他叫石柱,是个凿石头的,也是个把日子凿进心里的人。”
纪录片播出时,石柱正坐在门槛上磨凿子,电视里传来熟悉的声音,他抬头看见俞凤琴的脸,手里的凿子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阳光穿过窗棂,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,像当年她指尖划过的那一下,凉丝丝的,又带着暖意。
山根下的桥还在,石栏上的兰花还在,就像他们的故事,没写在纸上,却刻在了每块石头的纹路里,风一吹,就能听见回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