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落在眼睛上的词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窗户时,我正蹲在阳台翻旧物。藤箱底层压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左胳膊肘处还留着几针歪歪扭扭的线——那是外婆的针脚。想起外婆的眼睛,总像蒙着层淡雾,像巷口老槐树上挂着的蛛网,沾着晨露。她缝补时要把脸凑得离针鼻儿只有寸许,雾里的光就聚成一小点,扎进线尾的瞬间,手指会轻轻抖一下——准是又戳到了指尖。可她不肯停,捏着我的胳膊肘说:“再缝两针,不然你跑着追猫又破。”那时我嫌她慢,嫌她的雾挡着视线,直到后来我捧着她的骨灰盒,才想起那雾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疼。
小学三年级的数学课,我和同桌小棠传纸条。她的眼睛亮得像校门口卖的玻璃弹珠,上课铃响时还在课桌底下戳我手背,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——纸条上画着数学老师的大眼镜,镜片里画了两个叉。我刚要笑,就听见老师喊“小棠”,她猛地坐直,眼睛里的星子瞬间收敛,换成乖顺的模样,可睫毛还在抖,像被风刮得发抖的柳叶。后来她转学时,抱着我的笔记本哭,眼睛肿得像桃子,说“我会给你写信”,可那些信都沉在岁月里,只有她亮得像星子的眼睛,还在我记忆里闪。
去年梅雨季的傍晚,我在公交车站等车。雨下得像筛子,打在伞面上噼啪响。一辆公交停在我面前,司机是个穿藏青制服的大叔,他按了两下喇叭,朝我招招手——原来我没意到车来了。我上车时,他的眼睛裹着层水汽,像车窗上凝着的雨珠,说“慢点儿,地滑”。这时上来个拄拐杖的老人,他立刻站起身,扶着老人找座位,眼睛里的水汽变成了软乎乎的光,像家里熬的姜茶。车开起来时,雨刮器来回摆动,他的眼睛盯着前方,偶尔从后视镜里看老人,像在看自己的母亲。我下车时,他又说“小心淋着”,声音里带着股子热乎劲儿,像雨里飘着的饭香。
上个月加班到凌晨,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热饮。老板是个扎马尾的姑娘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像被铅笔涂了一笔。她见我进来,立刻笑着说“要热可可吗?刚煮的”,手里还擦着杯子。我接过杯子时,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,像深夜里亮起的台灯,说“我熬了银耳羹,要不给你盛一碗?免费的”。我坐在便利店的窗边喝热可可,看着她整理货架的背影,她的马尾晃来晃去,眼睛里的倦意被笑意盖过,像被揉碎的月光,洒在货架上的零食袋上。
今早去巷口买豆浆,卖豆浆的阿姨戴着副圆眼镜,镜片上沾着豆香的热气。她见我来,立刻掀开保温桶的盖子,热气“呼”地涌出来,模糊了她的眼镜。她用袖口擦了擦,眼睛里冒出暖光,说“小囡,刚煮的,糖在旁边”。我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她的手,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带着股子热乎劲儿——像外婆缝补时的手,像妈妈摸我额头时的手,像所有那些落在眼睛上的词,都变成了手里的热豆浆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心底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桂香钻进我的衣领。我捧着豆浆站在巷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——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,眼睛里闪着晨露;买菜的老人拄着拐杖,眼睛里蒙着淡雾;骑电动车的小伙子戴着头盔,眼睛里带着风;卖花的姑娘抱着一捧玫瑰,眼睛里染着粉色的光。那些落在眼睛上的词,不是字典里的释,是外婆的雾、小棠的星子、司机的水汽、便利店姑娘的倦意、豆浆阿姨的豆香,是生活里藏着的那些热乎劲儿,像春天的风,像夏天的冰棒,像秋天的桂香,像冬天的暖炉,裹着我们往前走。
我喝了口豆浆,甜津津的豆香裹着热气钻进鼻子。阿姨又在喊“刚煮的豆浆”,她的眼镜上又沾了热气,擦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,像我小时候吃的糖稀,甜得能拉出丝儿。我拎着豆浆往公司走,阳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,洒在我手背上,像外婆缝补时的针光,像小棠亮得像星子的眼睛,像司机大叔裹着水汽的眼睛,像便利店姑娘熬着倦意却发亮的眼睛,像所有那些落在眼睛上的词,都变成了我生命里的光,照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