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是小布尔乔亚情调？
是清晨六点半，为玻璃罐里的干花换第三遍水。花是上周在巷子尾花店挑的尤加利，叶子边缘已经卷出焦边，店主说“这才是自然的味道”，于是心甘情愿付三倍于鲜花的钱——不为花开，为这“自然的味道”。
是午后咖啡馆里，对着菜单上的“耶加雪菲”和“曼特宁”犹豫十分钟。最终选手冲，看咖啡师用银色细嘴壶一圈圈浇滤，壶嘴水流要成线，滤杯要斜倾十五度，连装咖啡的杯子都得是粗陶的，杯沿要有手工捏制的指纹痕迹。喝的时候小口抿，舌尖先触到酸，再品到后调的坚果香，末了掏出手机拍张局部特写，背景虚化掉隔壁桌的商务对话，配文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。
是书架第三层永远空出一格。摆的不是畅销书，是出版社去年出的限量版诗集，封面是莫兰迪色，翻开扉页有作者的钢笔签名——其实签名是托朋友从旧书市淘的，诗集也只读过前两首，但阳光斜照过来时，签名的墨迹会泛出温润的光，这就够了。旁边搭着一条羊毛毯，灰色，起了点球，是“复古感”，洗三次都故意没熨烫，说“褶皱里有时间的故事”。
是晚上关了主灯，只开床头那盏黄铜小灯。光要暖黄，刚好能照亮摊开的笔记本，本子里写着“今日晴，晚风有桂花香”，字迹娟秀，旁边画了朵简笔桂花，花瓣歪歪扭扭。音响里放着蓝调，萨克斯声慢悠悠地飘，猫蜷在脚边打哈欠，窗外的街灯明明灭灭，这一刻觉得“人间值得”——管它明天要交的报表有没有做，房贷还剩多少期。
是旅行时专找“小众目的地”。不去挤网红古镇，偏要钻进后山的废弃茶厂，对着锈迹斑斑的制茶机拍半小时照，回来发朋友圈说“在时间的尘埃里找诗意”。纪念品不买冰箱贴，买茶农自制的粗陶茶杯，杯底歪歪刻着“2023秋”，其实釉色不均，装水会漏，但摆在书桌角落，就成了“生活要有瑕疵才真实”。
说到底，小布尔乔亚情调不是某种固定的生活方式，是用细碎的符号给自己搭的一个温房。这温房里没有风雪，没有粗粝，只有被精心挑选过的“美”——咖啡的香气是过滤过的，书本的棱角是磨圆的，就连孤独都带着滤镜。它像一层薄薄的糖衣，裹着日常的烟火，尝起来甜，咽下去，却留不下多少实在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