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居长千里
\"同居长干里,两小嫌猜。\"那年春日,青石板路上的木屐声惊醒了沉睡的桑椹。你攀着老槐树折枝,我蹲在井台边洗衣,井水映着两张未脱稚气的脸。墙根下的蟋蟀记得,我们曾用麦秸搭建宫殿,把蒲公英的绒毛吹向彼此发间。
十四岁那年桃花谢了,你突然开始回避我的目光。当媒人踏着青苔走进院门,我正把新绣的鸳鸯帕子藏进袖口。红烛高燃的夜晚,你笨拙地为我卸下钗环,铜镜里的两个影子,突然长成了大人的模样。
吴淞江的潮水带走了数个清晨。你说要去远方贩丝绸,船头插着我绣的茱萸香囊。桅樯林立的码头,我数着浪花拍打船帮的声响,直到帆影渐远。檐角的铜铃在风中摇晃,像极了你走前哼的那支《子夜歌》。
梧桐叶落满石阶时,我学会了辨认每一艘归航的商船。有人说在扬子江见过你的船,载着三车云锦;又听说你在钱塘遭遇台风,货舱里的瓷器碎成月光。我把这些消息都收进樟木箱,连同你穿过的皂靴、磨损的算筹,还有那年你折给我的槐枝——如今它已在瓦罐里生出了新绿。
某个深秋的黄昏,渡口传来熟悉的橹声。我提着裙裾跑过石板路,看见船头立着的人鬓角染了霜。你张开双臂,袖间还带着蜀地的花椒香。江水漫过石阶,打湿了我们相握的手,就像多年前那个在井台边,你递给我半块麦芽糖的清晨。
月光漫过窗棂时,你摩挲着我鬓边的白发:\"还记得长干里的老槐树吗?\"我点头,望向院角那丛茂密的竹林——当年你种下的竹苗,如今已高过了屋檐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惊起了瓦缝里栖息的鸽子,它们扑棱棱飞过夜空,像极了我们那些青梅竹马的时光,远了又近,近了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