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卷的神气
案头的线装书在晨雾里泛着柔光,米黄色书页间浮动着墨香,像陈年的月光沉淀在纸页深处。我总觉得每本书都有自己的呼吸,那些横撇竖捺在光阴里渐渐有了温度,在指腹摩挲时轻轻吐纳着岁月的芬芳。
这神气藏在泛黄的批里。祖父留下的《陶渊明集》里,眉批处有他青年时的笔迹,笔尖带着倔强的锋棱,到晚年批却圆转柔和。同一本书穿越三十年时光,墨迹晕染间藏着人生的起承转合,翻开时便撞见两个时代的对话。
这神气浮在书页的褶皱里。去年深秋在旧书市淘到的《城南旧事》,扉页上粘着干枯的银杏叶,叶脉分明如旧日掌纹。想来原主定是在某个落叶纷飞的午后读到动情处,信手将时光夹进了故事里,让每一次翻阅都能听见秋天的私语。
这神气刻在磨损的书角上。图书馆借来的《史记》边角已磨出毛边,不知多少双手在这些篇章间停留。鸿门宴的刀光剑影,乌江畔的霸王别姬,在数次触摸中变得温热,那些沉睡的文字便在翻开的刹那苏醒,在墨香里鲜活成可触可感的生命。
这神气融进指尖的触感中。指尖抚过烫金书脊时,能触到荷马史诗的海浪,摸到唐诗宋词的月光。当书页在膝头簌簌作响,仿佛有数灵魂在耳边低语,将千百年的故事酿成唇齿间的回甘。
暮色漫进窗棂时,书影在墙上缓缓舒展。我忽然懂得,所谓书卷神气,原是时光在文字里修炼出的魂魄,是人类文明最温柔的容器,将历史的余温、思想的光芒,妥帖地封存在纸页的经纬之间。
